
第二天清早,許氏祠堂敲響了銅鑼。
族裏隻要出了大事,才會連敲九聲。
公公聽見鑼聲,臉色當場變了。
沒過多久,許茂山便帶著人進了院子。
他身後跟著幾名族老,還有兩個拿著繩索和封條的壯漢。
“許老二,族裏已經議過了。”
許茂山展開兩張紙。
“你兒媳不敬長輩,欺壓族親,罰銀三十兩。”
“今天交不出,就在這張抵契上按手印。三日之內再拿不出銀子,這座老宅便歸族裏處置。”
婆婆腿一軟,險些跪下。
“三十兩?我們去哪兒湊三十兩啊!”
公公也急得聲音發抖。
“茂山哥,滿月剛過門,不懂族裏的規矩。你看在我的麵子上,少罰一些。”
許茂山瞥他一眼。
“你的麵子值幾個錢?”
院外擠滿了看熱鬧的村民。
劉嬸站在人群最前頭,幸災樂禍地說:
“新媳婦不是厲害嗎?昨日還拿斧頭嚇人,今天怎麼不說話了?”
我從屋裏出來,把那張罰單接過來。
紙上沒有族長印,也沒有其他族老的簽名,隻有許茂山按下的一枚手印。
我抬頭看向跟來的幾名族老。
他們避開我的目光,誰也不敢出聲。
過了片刻,其中一人才幹咳兩聲。
“茂山是族中管事。既然是他定下的,便按他說的辦吧。”
其餘幾人也跟著點頭。
我聽婆婆提過,這幾個族老逢年過節都會收許茂山送去的米糧。
如今果然全成了聾子和瞎子。
“這不是族規。”
我將紙折了兩折。
“這是你拿幾袋糧食喂飽族老以後,給自己寫的規矩。”
許茂山臉色一沉。
“我管著許氏一族,我說的話就是規矩。”
“是嗎?”
我當著他的麵,把罰單撕成兩半。
院外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
許茂山的兩個兒子立刻上前。
許懷安這次沒有躲。
他明明雙腿發顫,還是張開手臂,擋在了我前麵。
“大伯,滿月是我媳婦。”
“有什麼事,你衝我來。”
許茂山像聽見笑話似的,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就憑你這個窩囊廢?”
許懷安被打得偏過頭,嘴角很快滲出血。
他沒有還手,卻依舊擋著我。
我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公公卻先衝了過來。
他不是幫兒子。
他跪在許茂山麵前,死死抱住對方的腿。
“茂山哥,別打懷安!”
“銀子我們交,抵契我們也按,你放過孩子們。”
許茂山一腳把他踹開。
“晚了。”
“你們家的新媳婦不是想要田嗎?我今天就讓她親眼看看,那八畝田到底是誰的!”
他說完,帶著人揚長而去。
我們趕到河灣時,十幾個短工已經在田裏揮起鐮刀。
金黃的稻子成片倒下。
許家七年的收成,被裝進印著許茂山名字的麻袋。
公公望著田裏,嘴唇哆嗦著,卻不敢往前一步。
婆婆蹲在田埂邊哭。
許懷安站在兩人身後,臉上的巴掌印還沒消。
他看著彎腰收割的短工,又看了看被人踩進泥裏的稻穗。
小時候跟著爺爺下田的記憶,父親被人踹倒的模樣,還有這些年一次次被罵回來的屈辱,全在這一刻湧了上來。
他擦去嘴角的血,第一次紅著眼喊:
“那是我家的田!”
許大魁一腳踹翻裝滿稻穀的麻袋。
“你叫它一聲,看它答不答應!”
眾人哄笑起來。
這時,一個短工忽然從槐樹下挖出半塊界碑。
界碑雖然蒙著泥,上麵刻著的“許仲之田”四個字卻清清楚楚。
許仲,正是公公的名字。
笑聲戛然而止。
許茂山臉色一變,抄起鋤頭便把界碑砸成兩截。
“什麼破石頭,也敢拿來作證?”
公公看著碎裂的界碑,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魂。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
有些人退一步,不會換來海闊天空。
隻會換來別人再進一步。
我轉身回了許家。
婆婆追在我身後,哭著問我要去哪裏。
我沒回答。
我走進灶房,從案板下抽出那把陪了我八年的殺豬刀。
磨刀石壓過鋒刃,發出一聲又一聲刺耳的輕響。
許懷安站在門口,臉色發白。
“滿月,你要做什麼?”
我試了試刀鋒,抬頭看向河灣的方向。
隨後,我提起殺豬刀,出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