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尚平坦的小腹,忽然生出最後一絲孤勇。
剛想開口告訴他。
我們有孩子了,三個月了。
他已經越過我,朝門外揚聲吩咐,“備轎。”
“連夜送少夫人回府。綁結實些,別讓她路上哭鬧,驚動了四鄰。”
婆子們魚貫而入。
棉布死死堵住了我的嘴,粗麻繩勒住了我的身子。
崔府主母就這樣被五花大綁被塞進一頂小轎。
我疼的直掉眼淚。
心卻比身子更疼。
他連說句話的機會都不給我。
崔南軒走過來,看著眼淚如注的我。
眼裏閃過一絲心疼,他將我額間碎發理好。
“蘭因,就這一次,你受些委屈,等我和阿沅從江南回來,必定接你回家好好補償你。”
小轎很窄,我蜷在裏頭,手腕上的麻繩隨著轎子的顛簸一下一下勒進肉裏。
四個家丁走在轎子四角,沒有一個人說話。
我偏過頭,從轎簾的縫隙裏往外看。
長街寂靜,青石板被月光洗得發白。
出城要經過朱雀橋,三年前,崔南軒就是在這裏迎的我。
那時也是夜裏。
八抬大轎,百裏紅妝。
他騎著高頭白馬走在轎前,一路上頻頻回頭,惹得賓客哄笑。
過朱雀橋時轎夫腳滑,轎子晃了一下,他幾乎是立刻翻身下馬,隔著轎簾問我:“蘭因,可曾磕著?”
我說沒事。
他便在橋頭上站住了,非要親眼看轎夫把轎子抬穩了才肯走。
人人都說,崔家郎君疼媳婦,疼得沒邊。
今夜也是過朱雀橋。
小轎猛地一顛,我的頭磕在轎壁上,悶響一聲。
外頭的家丁連腳步都沒停。
橋還是那座橋。
隻是再也沒有了那個愛我如珍寶的男人。
我望著轎簾縫隙裏那座橋一點點後退,忽然想起成婚第二年冬天,我生過了一場大病。
來勢洶洶,高熱三日不退,大夫換了一撥又一撥,藥灌下去一碗又一碗,人還是燒得說胡話。
第四日夜裏,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崔南軒坐在我床前。
他眼底全是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茬,手裏還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藥。
他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
“你怎麼還沒睡?”我氣若遊絲。
“你都沒好,我睡什麼。”
他扶我起來,一勺一勺喂我喝藥。
藥苦,我皺眉頭,他就從袖子裏摸出一顆蜜餞,先含在自己嘴裏焐熱了,再喂給我。
“蘭因,”喂到一半,他忽然說,“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他握著我的手,握得很緊。
我看著他,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病中糊塗話。
“夫君,若我這次熬不過去......”
“閉嘴。”
他打斷我,聲音顫抖。
“你聽我講完。”
我燒得眼睛發酸,逼著自己壓下眼淚。
“若我熬不過去,你往後就另娶一個好的。別記著我,忘了我,好好過日子。”
話沒說完,他的手猛地一抖,藥碗“哐當”磕在床沿上。
“裴蘭因。”
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我,眼睛通紅。
“這種話,往後一個字都不許再說。”
“我裴南軒這輩子,隻有一個妻子。”
他說得咬牙切齒,像小孩賭氣。
我燒得糊塗,卻清楚地看見,有淚從他眼眶裏砸下來,落在我的手背上,滾燙。
那一夜他沒合眼。
後來我的病好了,婆子們告訴我,我那幾日燒得最凶險的時候。
崔南軒就跪在我的床前,不眠不休,逢廟就拜,甚至放話出去,願以十年壽數,換我平安。
滿京城又傳遍了:崔家郎君,疼妻如命。
我信了,從鬼門關掙了出來。
以為迎來的會是兩情繾綣,可誰知道崔南軒的誓言如此短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