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翠花急紅了眼,一把推開齊院判。
“你這庸醫發什麼瘋!看病就看病,你那麼大聲吼我閨女幹什麼!”
齊院判被推得踉蹌了兩步,卻不怒反笑。
他穩住身形,從藥箱裏摸出一個布包,攤開在桌麵上。
裏麵是一排長短不一的銀針,在燭光下閃爍著幽幽的寒光。
“夫人莫怪,下官這也是為了確診病情。”
“既然大小姐驚懼過度無法回話,那下官隻能用這六寸金針,刺入大小姐要穴為其診治了!”
說完,他撚起一根最長的金針,作勢就要往薑南枝的脈穴紮去。
這種長度的針紮下去,沒病的人都能疼出半條命,更何況是本就虛弱的病患。
他就是要用極致的痛楚,逼這個大小姐露出馬腳。
薑大山終於忍不住了,一腳踹翻了麵前的圓桌。
“你個老王八蛋!你故意的吧!你敢拿那麼長的針紮我乖寶!老子就活劈了你!”
齊院判立刻舉起手裏的聖旨,梗著脖子大喊。
“薑將軍!下官是奉旨行事!你敢阻攔就是抗旨不尊!滿門抄斬的大罪!”
薑大山動作一僵,紅著眼睛愣在原地,進退兩難。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關頭,靠在床頭的薑南枝眼角滑落兩行清淚,把一個受盡驚嚇的小白花演繹到了極致。
她內心卻是一陣冷笑。
想用強針逼她露出馬腳?
這太醫倒是狠毒,那她就送他一份大禮。
薑南枝暗中發力,故意讓呼吸變得極其紊亂。
她這具身體本就是個殘破的軀殼,受不得半點情緒波動。
她強行壓迫胸腔內的氣息,讓本就鬱結的經脈徹底逆流。
一陣鑽心的刺痛從胸口蔓延開來。
薑南枝猛地直起身子,喉嚨裏一陣腥甜上湧。
“噗——”
一口鮮血從薑南枝的嘴裏噴出,直挺挺地噴在齊院判的臉上和絳紫色的官服上。
濃烈的血腥味在暖閣裏散開。
薑南枝吐完這口血,腦袋一歪,徹底暈死在林翠花的懷裏。
“乖寶啊!我的心肝啊!”
林翠花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緊緊抱住女兒。
暖閣裏亂作一團。
齊院判整個人都傻了。
他呆愣愣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溫熱,滿手都是觸目驚心的血。
血的顏色也不是鮮紅色,而是暗紅色,是心脈受損、毒素鬱結才會有的顏色。
這絕對不是裝出來的!
這薑家大小姐,是真的命懸一線了!
“還愣著幹什麼!還不趕緊救人!”
一聲暴雷般的怒吼從門口傳來。
傻大哥薑德順不知道什麼時候衝了進來。
他手裏舉著一把八十斤重的大鐵錘,直接砸在齊院判腳邊的地磚上。
青石板四分五裂,碎石飛濺。
“我妹妹要是死了,我就把你砸成肉泥包餃子!”
齊院判嚇得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
他顧不上擦臉上的血跡,連滾帶爬地撲到床前,哆嗦著手開始施針。
這次他也不敢再試探了,拿出了自己畢生的醫術保命。
足足折騰了半個時辰。
薑南枝的情況才總算平穩了下來,隻是臉色慘白得嚇人。
齊院判提筆寫下一張保命的藥方,手抖得墨汁掉得滿紙都是。
“夫......夫人,按照此方抓藥,先保住心脈。”
“下官醫術淺薄,隻能做到這一步了,告辭!”
說完,齊院判根本不敢多留半刻。
他提著藥箱轉身就跑,跨門檻的時候還被絆了一跤。
連掉在地上的太醫官帽都沒敢撿,直接落荒而逃。
薑德順舉著大鐵錘還想追出去,被林翠花厲聲喝止。
“別追了!趕緊派人去抓藥!”
......
一個時辰後,攝政王府。
容時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椅上,身形挺拔修長。
他生了一副極出挑的皮相,眉骨高挺,下頜輪廓冷硬分明。鼻梁直而窄,薄唇天生色淺,通身皮膚偏冷白,墨發用一根素玉簪一絲不亂地束在發冠內。
身上穿一件雪白暗紋錦袍,領口嚴嚴實實扣到了喉結下方,袖口翻折得整整齊齊,挑不出丁點褶皺與塵屑。
他指節分明,修長的手指捏著邊關送來的加急密報,逐行掃過,翻頁時連紙張摩擦的動靜都極輕。
身側的小廝低著頭,雙手穩穩端著一隻白玉水盆,盆裏盛著泛著清香的溫水。
容時合上密報,順手將其端正擺在案台正中,這才將雙手浸入溫水。
他神色漠然,候在一旁的小廝立刻跪著奉上一方嶄新的細棉帕子,連呼吸都死死屏住,不敢發出半分聲響。
齊院判跪在書房的羊毛地毯上,整個人抖得厲害。
他連官服都沒來得及換,衣擺和袖口上全是幹涸的血跡。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在溫暖的書房裏散開。
容時微微抬眸,視線落在那一片黑色的汙漬上。
他好看的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川字,眼底滿是厭惡。
“本王讓你去試探,你倒是帶著一身惡臭回來了。”
容時聲音極冷,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起伏。
他拿起一塊雪白的巾帕,擦拭著修長的手指。
齊院判連磕了三個響頭,嗓音發顫。
“王爺恕罪!下官按照王爺的吩咐,百般刁鑽地試探了那薑南枝。”
“下官本想用金針逼她露出馬腳,誰知那薑家千金是真的病入膏肓!”
齊院判指著自己身上的血跡,語氣篤定。
“下官行醫數十載,這絕對是心脈衰竭的死狀。”
“那薑大小姐,確確實實是個命不久矣的病秧子,沒準都活不過這個冬天!”
容時擦手的動作停住了。
他將用過的巾帕直接扔進火盆裏,火苗將白布吞噬。
“沒有用藥丸作偽?”
容時盯著齊院判,目光淩厲。
“千真萬確!那血吐出來時帶著內腑的溫度,下官還替她診了脈,脈象已經遊絲一線了。”
齊院判趕緊補充,生怕容時降罪。
容時收回目光,揮了揮手。
“滾下去換身衣服,這味道簡直讓人作嘔。”
齊院判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了書房。
書房裏恢複了寧靜。
容時抬手將一盒極其名貴的沉水香倒進香爐裏。
濃鬱的熏香漸漸壓製住了空氣中殘留的血腥味。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紛紛揚揚的雪花,眼底藏著疑慮。
齊正的醫術他清楚,既然齊正認定薑南枝快死了,那這病肯定做不了假。
一個將死之人,怎麼可能有精力謀劃那麼多事情。
難道昨夜尚書府後門的鬧劇,以及今日早朝的連環計,真的隻是薑大山誤打誤撞碰出來的?
容時習慣將所有事情掌控在手中,他討厭這種無法解釋的變數。
既然薑家全是些沒腦子的蠢貨,那這件事背後,定然還有高人在指點。
這個隱藏在暗處的推手,才是最大的麻煩。
容時冷哼出聲,撣去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不管這背後是誰在操盤,在這京城裏,凡是敢挑釁他定法規矩的人。
下場隻有一個,他定要把這個藏頭露尾的家夥揪出來,碎屍萬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