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妙儀猛然抬頭,眼睛裏寫滿了驚恐。
她剛才還盤算著今夜去長春宮挖金子,轉眼就成了皇帝的貼身太監。
離皇帝這麼近,她還怎麼偷偷發財、擇機跑路?
【我一個假太監貼身伺候皇帝,有不被發現的可能嗎?!】
【完了,天要亡我啊!】
林妙儀心裏快要哭倒長城了,卻麻利地磕頭謝恩。
“奴才遵旨。”
林妙儀領旨之後,很快被一名小太監帶出了禦書房。
禦前隨侍雖然聽著體麵,住處卻沒有跟著一步登天。她依舊住在宮人所,隻是從原先八個人擠一間的通鋪,換到了東側一間狹窄的小 屋。
屋子小歸小,勝在獨門獨戶。
林妙儀抱著自己的小包袱進去轉了一圈,發現裏麵除了一張床、一張掉漆的桌子和一個缺了角的木箱,連隻耗子都沒有。
她十分滿意。
【單人宿舍!皇帝雖然看著凶,員工福利竟然還不錯。】
【就是不知道禦前隨侍有沒有夜班補貼,若是沒有,至少也該包工作餐吧?禦膳房的剩菜總比宮人所的糙米飯強。】
領路的小太監聽不見她的心聲,隻當她被天降的恩寵嚇傻了,竟然進屋後站著半晌都不說話。
“林公公,禦前規矩多,你今日剛進宮便得了陛下青眼,可得仔細伺候。”
林妙儀立刻露出受寵若驚的神情,連腰都往下彎了幾分。
“多謝公公提點,小的一定謹言慎行,盡心辦差。”
【盡心是不可能盡心的,我隻想安安穩穩活到發俸祿。】
【今晚先挖金葉子,明日再研究怎麼從皇帝眼皮子底下開溜。三十片金葉,兩張鋪契,這哪裏是銅匣,分明是我後半輩子的自由通行證!】
想到這裏,林妙儀恨不得立刻把太陽按進山裏。
另一邊,禦書房的殿門已經重新關上。
蕭承昭命人帶走刺客屍體,又留下方才在殿中伺候的內侍、侍衛和太醫,一一詢問。
“方才殿中,可曾有人說話?”
眾人麵麵相覷。
負責研墨的內侍小心回答:“回陛下,除了陛下、宋大人、霍將軍和新來的林公公,未曾有人開口。”
蕭承昭眸色微沉。
“可曾聽見女子的聲音?”
幾名宮人同時愣住。
有人茫然搖頭,有人臉色發白,懷疑禦書房裏剛死過人,陛下是不是聽到了什麼不幹淨的動靜。
候在外間的老太醫抖了一下,遲疑著問:“陛下可是頭部受了暗傷,出現耳鳴幻聽?容老臣為陛下診脈。”
蕭承昭淡淡看了他一眼。
“朕無事,都退下。”
眾人如蒙大赦,很快魚貫而出。
偌大的禦書房隻剩下蕭承昭、宋文庸與霍驍三人。
殿門剛合上,宋文庸便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霍驍的胸口。
“霍將軍。”
霍驍警惕地後退半步:“你想幹什麼?”
“老夫隻是好奇,霍夫人親手繡的粉兔護膝,究竟是何模樣。”
霍驍臉色瞬間漲紅,伸手按住胸前衣襟。
“什麼粉兔護膝,本將軍不知道!”
宋文庸意味深長地拖長聲音:“哦——不知道。”
“宋老賊,你這是什麼語氣?”
“自然是敬佩的語氣。霍將軍威震北疆,百戰不敗,胸前竟還藏著一對粉兔。此等剛柔並濟的氣度,老夫實在自愧不如。”
霍驍額角青筋暴起,拳頭已經硬了。
“老子今日非要——”
“拿出來。”
蕭承昭平靜的聲音從禦案後傳來。
霍驍渾身一僵,難以置信地看向皇帝。
“陛下?”
蕭承昭神情淡然,仿佛隻是要求查看什麼重要物證。
“情報是否準確,需要驗證。”
霍驍一張臉由紅轉青,又由青轉黑,最後隻能認命地從懷中掏出一隻疊得整整齊齊的護膝。
護膝上果然繡著兩隻圓滾滾的粉兔。
其中一隻兔子的耳朵長,另一隻兔子的耳朵短,全都歪著腦袋,針腳算不上精致,卻能看出製作者十分用心。
禦書房安靜了一瞬。
宋文庸抬起袖子,遮住了大半張臉。
霍驍怒道:“想笑就笑,你裝什麼裝!”
“老夫受過嚴苛的禮教,絕不會在禦前失儀。”
“那你肩膀抖什麼?”
“年紀大了,受了風。”
“你剛才還說自己身子硬朗,能再為大晟管二十年國庫!”
“老夫突然體虛,不行嗎?”
霍驍剛要撲過去,蕭承昭的聲音再次響起。
“夠了。”
兩人迅速站好,隻是宋文庸的胡子還在輕輕顫動。
蕭承昭看著那隻護膝,神情逐漸凝重。
霍驍是否懼內,算不上什麼要緊之事。可護膝的樣式和所在位置都分毫不差,那個每日情報係統,恐怕真有幾分神異。
宋文庸也收斂了笑意。
“陛下,那女子說的第一條情報已經驗證,另外兩條......”
“今夜派人守住長春宮。”蕭承昭道,“銅匣若真的存在,五年後的兵禍便不得不防。”
霍驍立刻抱拳:“臣親自去。”
宋文庸蹙眉道:“此事暫時不可聲張。那女子尚且不知心聲會被旁人聽見,若是貿然驚動她,日後她心生防備,我們未必還能聽見真實想法。”
蕭承昭正有此意。
林妙儀在心中連“狗皇帝”都罵得出口,可見那些聲音不受她控製,也沒有刻意偽裝。
隻要她不知道心聲泄露,那個每日情報係統刷出的內容便會原原本本落入他們耳中。
蕭承昭吩咐:“查清她的身份,尤其是林家為何讓她替兄入宮。此事要快,也要隱秘。”
霍驍點頭應下。
宋文庸卻遲疑道:“陛下,林氏女冒名頂替、欺瞞宮禁,依律當......”
蕭承昭抬眸看他。
“宋卿方才準備揭發她時,為何又把腳收回去了?”
宋文庸表情一僵。
霍驍立刻冷笑:“還能為什麼,聽見本將軍的情報以後舍不得走了唄。”
“胡說!”宋文庸正色道,“老夫那是顧全大局!”
“你分明就是想聽熱鬧。”
“老夫身為戶部尚書,豈會沉迷這等雞毛蒜皮的小事?”
“你先把嘴角壓下去再說。”
兩人又要吵起來,蕭承昭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林氏女暫且留在禦前。誰能聽到她的心聲,心聲出現的範圍有多遠,情報何時刷新,都要逐一驗證。”
宋文庸與霍驍同時應下。
夜色漸深。
長春宮是先帝早年廢棄的一處宮殿,年久失修,草木瘋長,連巡夜宮人都不願靠近。
子時剛過,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貼著宮牆摸了過來。
林妙儀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太監服,懷裏揣著從雜物房順來的小鋤頭,走三步回一次頭。
【沒人吧?】
【我都特意等到半夜了,這時候但凡還有人在外麵閑逛,多少有點不尊重宮禁。】
跟在她身後二十步外的蕭承昭腳步一頓。
霍驍和宋文庸齊齊轉頭看天,假裝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