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帝在位時,重用外族將領賀蘭晟。此人早年驍勇善戰,先後平定西北數次叛亂,因此深得先帝信任。”
宋文庸低聲道:“賀蘭晟如今兼領朔州、雲州、北庭三鎮兵馬,麾下精兵十餘萬。邊地軍政皆由其一手掌控,朝廷幾次想調換其下屬,均被他以邊事吃緊為由拖延。”
霍驍麵色冷沉。
“臣早就說過,此人狼子野心。鎮北軍與他的人相鄰駐防,近年來,他私下招募胡人壯丁,擴建軍馬場,呈報兵部的軍餉數目也越來越大。”
蕭承昭當然知道賀蘭晟是個隱患。
登基兩年來,他一直在削弱賀蘭晟的權柄。可對方在邊疆經營十餘年,軍中舊部遍布,朝內也有人為其說話。
貿然動手,一旦逼反此人,五年後的兵禍很可能提前爆發。
宋文庸蹙眉道:“林氏女的情報隻說陛下錯信外臣,養虎為患,並未直接提到賀蘭晟。若想確認,還需要更多線索。”
霍驍問:“每日情報既然每日刷新,明日會不會繼續出現大晟未來的消息?”
“未必。”宋文庸分析道,“今日三條情報,一條是霍將軍的私事,一條是五年後的兵禍,一條是無主財物。情報類型並不固定。”
“她說過,情報分為區域動向、隱秘八卦、財富機緣。”
蕭承昭指節輕輕敲著桌案。
“每日三條,七點刷新。”
霍驍與宋文庸同時陷入沉思。
“七點是何時?”霍驍問。
宋文庸沒好氣道:“你問老夫,老夫問誰?”
“聽著像一種時辰。”
“一個時辰裏為何會有七個點?”
“也許是她以前那個世界的計時方式。”
三人討論半晌,依舊沒能確定“七點”到底是什麼時辰。
蕭承昭最後道:“從寅時開始,派人守在她附近。一旦聽到情報刷新,立刻來報。”
霍驍點頭:“臣這就安排暗衛。”
宋文庸卻道:“尋常暗衛未必能聽見她的心聲。”
霍驍動作一頓。
今晚跟隨他們去長春宮的幾名暗衛,確實沒有聽見任何聲音。一路上隻有皇帝、宋文庸和他能聽見林妙儀的心聲。
“那讓誰去?”
三人對視一眼。
宋文庸率先移開目光,扶著腰歎氣:“老夫年事已高,熬不得夜。”
霍驍冷笑:“昨日你還在朝堂上說自己每日隻睡兩個時辰,精神得很。”
“那是處理國事,蹲牆角豈能一樣?”
“臣明日要去兵營。”霍驍看向蕭承昭,神情誠懇,“陛下,臣手下還有三萬將士等著臣操練。”
蕭承昭麵無表情。
“朕明日要上朝。”
霍驍:“......”
宋文庸:“......”
誰也不敢再推。
最後,霍驍黑著臉接下了守夜的差事。
寅時剛過,他便換上一身不起眼的侍衛服,蹲在林妙儀住所外的牆角。
小 屋裏麵很安靜。
霍驍抱著刀,靠在牆上閉目養神。
過了沒多久,裏麵傳出一陣翻身的動靜。
林妙儀含含糊糊地嘟囔起來。
“金葉子......都是我的......”
霍驍睜開眼。
“鋪子......賬房要好看......”
霍驍嘴角抽了抽,重新閉上。
“狗皇帝......別擋我發財......”
霍驍徹底不困了。
他現在十分佩服林妙儀。
這姑娘睡著了都不忘罵陛下。
又過了一會兒,屋裏傳來細小的磨牙聲。
“林小滿......你給我等著......讓你進宮......你先挨那一刀......”
霍驍默默夾緊了雙腿。
天色一點點亮起。
霍驍在牆角蹲得腿都麻了,屋裏的林妙儀從數金葉子夢到了開酒樓,又從開酒樓夢到了被皇帝追殺。
一夜之間,她跑了八次,發財五次,罵皇帝十七次,還揚言要把親哥送進宮三次。
直到卯時末,宮人前來敲門。
“林小滿,快醒醒!陛下要上朝,你該去禦前伺候了!”
屋裏一陣兵荒馬亂。
【什麼時辰了?】
【完了完了,上班第二天就要遲到!】
【當皇帝有什麼好的,天不亮就要上朝,自己遭罪還要拉著滿朝文武一起遭罪。這種損人不利己的製度,到底是誰發明的!】
霍驍扶著牆,艱難站起身。
他終於等到了。
可直到林妙儀匆匆洗漱完,從屋裏衝出來,係統依舊沒有刷新。
霍驍拖著麻木的雙腿跟在後麵,心中隻剩下一個念頭。
所謂的七點,千萬別在晚上。
他真的經不起第二夜了。
林妙儀一路小跑趕到奉天殿外,總算沒有誤了時辰。
禦前總管陳福海早已候在那裏。
陳福海年近五旬,圓臉細眼,看人時總帶著三分笑,實際掌管禦前宮人多年,宮中少有人敢在他麵前放肆。
他上下打量林妙儀一眼,眉頭微皺。
“禦前隨侍,最要緊的便是規矩。今日是你頭一次伴駕,少看、少聽、少說,陛下沒有吩咐,不許擅自走動。”
林妙儀低著頭,連連稱是。
【我一個剛轉正的小太監,哪敢擅自走動?】
【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你讓我倒茶,我絕不端水;你讓我去死......這個可以商量,我盡量死遠一點,別耽誤大家上班。】
剛走過來的蕭承昭腳步微頓。
跟在後麵的霍驍眼下一片青黑,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竟然生出一種熬了一夜終於等到債主的心酸。
陳福海什麼都沒聽見,見林妙儀態度恭順,還算滿意。
“跟在陛下右後方,莫要抬頭亂看。”
林妙儀乖巧應下,垂頭跟在蕭承昭身後走進奉天殿。
文武百官已經分列站好。
她一個小太監本不該引人注意,可陛下身邊突然多了張生麵孔,還是個身量纖細、低著腦袋的小太監,前排幾名大臣難免多看了兩眼。
林妙儀感受到四麵八方的視線,腰彎得更低了。
【看什麼看,沒見過新同事嗎?】
【這裏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是能決定我生死的大人物,我得表現得再老實一點。爭取讓他們看過就忘,出了奉天殿連我長圓長方都想不起來。】
幾名正好能夠聽見心聲的重臣腳步微滯,驚疑地看向四周。
女子的聲音?
這裏是奉天殿,宮妃絕無可能進入早朝,聲音又是從哪裏傳來的?
有人懷疑自己沒睡醒,悄悄掐了一把大腿。
疼得眼睛都紅了,聲音還在。
宋文庸站在文官最前方,瞧見幾名同僚的異樣,心中頓時有數。
看來能夠聽見林妙儀心聲的,不隻有昨日禦書房裏的三人。
隻是這些人究竟有何共同之處,還要慢慢觀察。
蕭承昭登上禦階,在龍椅上坐下。
林妙儀站在他右後方,負責端茶遞水。
她剛站穩,腦海中忽然響起清脆的提示聲。
【叮!現在是早上七點,每日情報已刷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