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魂魄離開身體的那一刻,我以為自己會飛走,會見到我媽。
可惜沒有。
我被困在這座院子裏,仿佛有一道看不見的鐵鎖將我拴住,怎麼都掙不脫。
我低頭看著地上的自己。
就這樣死了。
我順著聲音看過去。
前頭屋裏拉了個一百瓦的大燈泡,照得滿屋通亮。
牆上貼著紅雙喜,二十多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
而站在陸屹辰身邊的人,穿著我外婆留給我的那件新棉襖。
那是外婆拖著病體,一針一線給我縫的。
現在它被李雨柔穿在身上。
她笑盈盈的敬酒。
“謝謝叔叔阿姨們賞臉。”
“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遇到屹辰。”
陸屹辰身姿挺拔地立在李雨柔身旁。
他的眉宇間偶爾閃過一絲不自然
我飄到他麵前,使勁喊:“屹辰!屹辰!是我,蘇婉瑩!”
他卻一點反應也沒。
我伸手去抓他的胳膊,手掌卻直接穿了過去。
我回到李雨柔身邊。
她正眼眶微紅,聲音發顫:“其實這事也怪不好意思的,我一個外姓人。”
“本來沒資格站在這的,是姐姐臨時身子不舒服。”
“家裏怕賓客們白跑一趟,才讓我出來替個場麵……”
別人勸到:“雨柔啊,你從小就是個懂事的,街坊鄰居誰不誇你?這婚事該是你的就是你的。”
旁邊有人接話:“可不是嘛,蘇婉瑩一個鄉下回來的丫頭,哪懂得這些規矩?”“雨柔在廠裏年年優秀,又是咱們看著長大的,配陸家小子正合適。”
李雨柔低著頭,嘴角卻微微翹了一下。
我死死盯著她,胸口那團悶氣翻湧得厲害。
蘇知珩正站在旁邊指揮張姨上菜,聽見動靜,罵道:“窗戶關嚴實點,穿堂風把碗都吹動了,你們做事別這麼毛躁!”
張姨趕緊去關窗戶,嘴裏連聲道歉。
我的親哥哥,在我媽死那年他才六歲,是我外婆帶著我們兩個一起過的頭兩年。
他被接回蘇家以後,卻隻記得李雨柔這個妹妹,早就把我拋到腦後了。
賓客們喝得麵紅耳赤。
有人開始起哄讓新人喝交杯酒。
李雨柔羞紅了臉,半推半就地和陸屹辰手臂交纏。
我在人群上方,看著那兩隻手臂挽在一起。
我想起我從外婆家被接回來那天。
蘇建國拍著我的肩說“以後這就是你家”。
李桂芳給我鋪床,說“缺什麼跟阿姨講”。
哥哥把一雙舊棉鞋放到我腳邊,說“這邊冷,你記得穿上,別嫌土”。
我全信了。
我以為十八年的寄人籬下,終於熬到頭了。
我盯著那盞喜燈看。
心裏那點熱乎氣,一點一點涼透了。
我活著的時候,在這個家裏什麼都不是。
死了,也什麼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