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想起小學一年級那個暴雨天。
放學鈴響了很久,校門口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用電話手表給媽媽打電話,聽筒裏是嘈雜的音樂和嬉笑聲。
我哭著求她:
“媽媽,雨好大,我害怕,你來接我好不好?”
她卻煩躁地打斷我:
“自己撐傘走回來,這點風雨都扛不住,太矯情,別耽誤我的私人時間。”
電話被無情掛斷。
那晚我高燒不退,在被子裏瑟瑟發抖。
媽媽隻是冷冷地丟給我一盒退燒藥,轉身關上了房門。
而我的爸爸,他什麼都不知道。
隻知道按時付錢,盡一個父親的責任。
商場試衣間外麵,我跟著她飄過一排排衣架。
看著她對著鏡子側身、轉圈,指尖拂過裙擺。
有一年秋天,也是這樣的季節。
學校裏手工課,老師讓每個人做一張“我的媽媽”賀卡。
我做了很久,剪了一張她的照片貼上去。
照片是她二十幾歲的樣子,頭發很長,笑得眼睛彎彎。
我在下麵用鉛筆寫了一行字,寫了又擦,擦了又寫。
最後寫的是“媽媽,你以前是不是很愛笑”。
那天晚上她回來,我把賀卡放在她門口。
第二天早上賀卡不見了,我不知道她看了沒有。
我不敢問。
我現在知道了,她大概隨手丟進了垃圾桶。
因為她從來不需要我提醒她“以前”,她每一天都在過她的現在。
她挑中一條墨綠色的連衣裙,走進試衣間。
閨蜜阿姨在門口等她,忽然低聲說:
“唉,說句實話,你有沒有想過,孩子長大了會恨你?”
簾子後麵頓了一下。
“恨什麼?”
媽媽的聲音隔著布簾傳出來。
“我又沒打她沒罵她,吃穿不愁。她恨我,等她有本事獨立了再說。”
“到那時候她恨不恨,跟我有什麼關係。”
閨蜜阿姨有些無奈:“你這話說得……”
“我這是實話。”
她拉開簾子出來,在鏡子前照了照,很滿意。
“你不懂,女人一旦被人拿捏住,就完了。”
“孩子是軟的繩子,你越掙它越緊。”
“我早就想清楚了,我跟她的關係,就是一場有限期的合作。”
“她爸爸出錢,我出一年三百六十五個小時,一年三百六十五個小時,多一分鐘我都欠自己的。”
一年三百六十五個小時。
我在半空裏把這幾個字翻來覆去地數。
三百六十五個小時,是一年八千七百六十個小時裏的三百六十五個。
我一直以為那一小時是她擠出來的,是她從自己的人生裏割下來給我的。
原來在她那裏,那是一場算得很清的交付。
我想起我每次看鬧鐘的樣子。
那個小時裏,我從不敢看表,我怕看了,時間會走得更快。
可我又必須看,我怕錯過她起身的瞬間。
我一邊舍不得,一邊數著,像個窮人攢一枚硬幣,攢得手心都出汗。
媽媽一邊刷手機一邊跟閨蜜說:
“有一回下大雨,她哭著打電話讓我去接,我讓她自己走回來。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一出去,來回一趟兩個鐘頭,我那天做了頭發。”
她說完自己笑了。
“她後來發燒,我還挺煩的,半夜起來給她量體溫。”
“你說這麼點風雨都扛不住,以後怎麼活。”
我聽見這話,忽然很想笑。
媽媽,我扛住了。
我扛了很多次。
我八歲那年發燒到三十九度五,自己爬起來倒水。
可杯子太燙,打碎了,我蹲在地上撿玻璃碴,割破了手,也不敢叫你。
我學會了不發燒,學會了不咳嗽,學會了夜裏難受就蒙住頭。
我扛得很好。
我隻是這一次,沒扛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