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幕降臨,媽媽提著大包小包的戰利品,妝容精致地開車回家。
她打開家門,麵對漆黑的屋子,沒有絲毫的奇怪。
她把我忘了,忘得一幹二淨。
我跟著她飄進家裏。
她將新買的衣服一件件掛進衣櫃。
然後走進我的房間,把一個新買的娃娃放在我的床上。
她看著那個娃娃,滿意地自言自語:
“我對這孩子可真好,要什麼買什麼。”
虛偽的表演結束。
她不再看我的房間一眼,轉身去浴室,悠閑地泡著熱水澡,敷著麵膜窩在沙發裏追劇。
這個家裏,依然嚴格遵守著一小時的規則。
其餘的二十三小時,她的世界裏,從來就沒有我的位置。
往常這時候,我會安靜地待在自己的小房間裏。
不敢發出一點聲音,怕打擾到她,隻敢在心裏默默期待著第二天那一小時的相聚。
可現在,我的房間空了。
隻剩下那個嶄新的娃娃。
媽媽卻毫無察覺。
對她來說,無論我是在房間裏安靜地呼吸,還是已經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都沒有任何區別。
我終於,在她的世界裏,成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影子。
不,我連影子都不是。
我死了,她的人生才算真正開始。
第二天,媽媽一早起來就興致勃勃地為今天的相親約會做準備。
她挑了最顯身材的連衣裙,化了精致完美的妝容。
鏡子裏的她光彩照人,而我的身體,還在那個公園裏,漸漸腐爛。
我被那根無形的線拉扯著,再一次跟在她身後。
約會地點是一家親子主題西餐廳。
溫馨的裝飾和孩子們的笑鬧聲,這種地方我從未來過。
相親對象很快到了,身邊還帶了一個六歲左右的小男孩。
那男孩很活潑,見到陌生的媽媽,一點也不怕生,很快就在座位上鬧騰起來。
我以為媽媽會像對我一樣,流露出不耐煩。
可她沒有。
麵對這個陌生的孩子,她展現出了我從未見過的溫柔和耐心。
男孩吃東西弄臟了嘴角,媽媽立刻抽出紙巾,輕柔地幫他擦幹淨。
嘴裏還哄著:“慢點吃,小花貓。”
男孩鬧脾氣不想吃飯,她就拿起小勺子,挖了一勺冰淇淋,耐心地喂到他嘴邊:
“吃一口甜甜的,我們再吃飯好不好?”
那語氣是我做夢都想聽到的寵溺。
親子餐廳裏,男孩把番茄醬蹭了我媽媽一袖子。
可她非但沒惱,反而笑著捏他的臉。
我漂在那張小桌子旁邊,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六歲那年,我打翻了一碗湯。
湯是熱的,潑在桌上,順桌沿流下去,滴在我裙子上。
我嚇壞了,第一反應不是疼,是看她。
可她的臉一下就沉了,站起來拿抹布,動作很大,碗碟磕得響。
她一句話沒說,可那一小時剩下的四十分鐘,屋裏冷得像結了冰。
我坐在那裏,一動不敢動,裙子上的湯慢慢涼下去,貼在皮膚上。
那天的一小時,她提前二十分鐘走了。
走之前隻說了一句:“我今天累了。”
而現在,這個陌生的男孩把整杯果汁推倒,橙色的汁水順著桌布淌了一地。
她“哎呀”一聲,笑著起身叫服務員。
還回頭跟男人說:
“小孩子嘛,活潑好,我朋友家孩子也這樣。”
男人的孩子把叉子舉起來當寶劍,她配合著假裝被擊中。
“啊”地一聲倒在椅背上。小男孩笑得直打滾。
我漂在餐廳的水晶燈下,忽然明白了一件我一直不敢想的事。
她不是沒有耐心,她隻是把耐心分了類。
願意給的,是那種能在人前顯出一個女人溫柔、體麵、值得愛的耐心。
不願給的,是那種沒人看見、沒有回報、隻有半夜裏給孩子蓋被子的耐心。
我小時候常在半夜醒來,看見門縫裏有光。
我以為是她,屏著呼吸等。
後來才知道,那是她的手機屏幕,她躺在沙發上看劇,要看到很晚很晚。
她從來沒有在我的門口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