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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十裏洋場的人都知道,我沈晚棠少帥夫人的位置,是搶來的。

街邊拉黃包車的都能啐我一口,甚至有人在賭場開了盤,賭我何時被裴時衍掃出門。

我不信邪,隔天就拽著裴時衍去百樂門跳了整夜的舞。

散場時故意踮腳親他的臉,把全上海灘嚼舌根的人的臉都打腫。

直到他把一紙休書讓我淨身出戶。

而我什麼也沒爭,抱著四歲的女兒阿梨,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少帥府。

一晃五年過去,原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麵。

直到又一年黃梅天,一群穿洋裝的男女擠進我的玉攤躲雨。

眼尖的率先認出我,尖著嗓子叫:

“喲,這不是當年風光無限的裴少夫人沈晚棠嗎?怎麼落魄到給人補玉珠子了?”

周圍哄笑一片。

“人家本事大著呢,當年敢搶沈二小姐的姻緣,還敢教唆女兒陷害二小姐,現在擺個破攤子算什麼?”

“可不是嘛,我可聽說了,裴少帥下個月就要娶沈二小姐了,這才是天意輪回,該是誰的就是誰的。”

我垂著眸磨手裏的玉墜子,砂紙磨過玉麵的沙沙聲蓋過那些閑言碎語。

我早不是當年那個聽見半句壞話,就紅著眼眶找裴時衍撐腰的小姑娘了。

雨幕中又有人走來,我抬頭撞進一雙深邃冰冷的眼眸裏。

一身筆挺的深灰呢料軍裝,軍靴踩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厚重的聲響。

正是五年未見的裴時衍。

是威鎮上海灘的少帥,也是我的前夫。

五年過去,裴時衍的容貌沒怎麼變,如同我第一次見他時。

那時他剛接手上海灘,便握著我家祖傳的半枚碎玉找上門,眼眶通紅地問我:

“那夜在碼頭救我的人,是你?”

我比誰都清楚他認錯了人。

可我張了張嘴,竟鬼使神差地應了一聲。

那時候他待我是真的好,知道我愛玉,跑遍半個上海灘給我找極品羊脂玉籽料。

有人敢說我半句不好,他當場就能拔槍頂著人的腦門讓人道歉。

哪怕後來我的妹妹沈雲霓留洋歸來,在我們的訂婚宴上,哭著說當年救裴時衍的人是她。

滿座嘩然,對著我指指點點,說我貪慕虛榮。

可他沉吟片刻後,還是緊緊牽著我的手,替我擋去那些議論:

“我認定的,是沈晚棠這個人,無關於其他。”

我曾天真地以為那就是一輩子。

裴時衍的目光掃過擺台上廉價玉件,我身上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最後落在我凍得通紅的手指上,語氣是慣有的居高臨下:

“要是日子過不下去,就派個人去裴府遞句話,本帥不缺那幾塊大洋養你,不必在這拋頭露麵丟裴家的人。”他頓了頓,眉峰微蹙,“你這副樣子,怎麼照顧好阿梨?”

阿梨兩個字一入耳,像針尖紮進心窩。

我指尖蜷了蜷,聲音清淺得沒有半分波瀾:

“多謝少帥好意,不必了。少帥與沈二小姐郎才女貌,下個月就要大婚,何必再與我這棄婦牽扯,平白汙了沈二小姐的名聲。”

“少帥好心賞她銀子,她倒還端上了,真當自己還是裴少夫人呢?”

“一個帶著孩子的下堂婦,落魄成這樣還嘴硬,真忍心孩子跟她一起吃苦。”

我置若罔聞,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裴時衍的臉色瞬間沉下去,冷冷吐出四個字:“不識好歹。”

他轉身就走。

那群躲雨的男女忙不迭簇擁上去,玉攤一下子又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凍僵的肩膀,推開玉攤後麵那扇破舊的木門。

屋後的枯槐樹下,立著一方小小的土墳,碑上刻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字:

阿梨。

那是我的阿梨,卻永遠停在了四歲那年。

“阿梨,娘今天,瞧見你爹爹了。”

“他還是從前那副高高在上的做派,話裏話外,都在說娘的不是。”

我蹲在墳前,指尖順著那兩個字一筆一劃描過去,聲音輕得像風裏的柳絮:

“你乖乖等著,娘用不了太久,就能下去找你了。這一回,娘再也不走,咱們娘倆,好好在一起。”

我在墳前絮絮叨叨說了很久。

直到雨點變密,打在人臉上生疼,才慢慢直起身來。

我這條命,早已沒了指望。

唯一吊著的一口氣,不過是想著來日到了地下,好和阿梨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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