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菜窖口裏麵說話聲漸漸消散時,我才回過神。
轉身回我的小屋,腳步異常堅定。
生病了還能治,人生那麼長,我不能再困在這裏耗死自己。
剛跨進院門,裴應淮就立在屋簷底下等我。
一身洗得平整的工裝,身姿挺拔,跟院子裏滿身泥土的莊稼人完全不一樣。
像極了當年我在大學圖書館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
我費力地踮腳時,他從我身後抬手,拿下書架最上麵的《金粉世家》,遞到我麵前。
“這本麼?”
我回頭撞進他清雋的眉眼。
那一眼,我以為我也遇上了屬於我的金燕西。
可是我忘了,金燕西的浪漫是真,涼薄自私也是真,最後和冷清秋也落得勞燕分飛。
正如我和裴應淮。
看見我回來,他眼底浮起幾分關切。
“明妝,你去哪裏了,我找了你好一陣。”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我的胳膊,我不動聲色側身避開。
裴應淮的手停在半空,眼中掠過一絲錯愕,隨後臉上多了一層為難。
“我清楚你心裏委屈。讓你處處退讓,並非我的本意。可是眼下多少雙眼睛都盯著這件事,隻能權宜處置。”
他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
“我們這麼多年的情分,不是幾條規矩就能抹掉。等我位置再穩一些,該補你的,我都會補回來。”
換做從前,這番話足以讓我心軟。
可現在聽在耳朵裏,隻剩刺骨的諷刺。
我神色平平,聽不出喜怒:
“不必勞煩你惦記。我累了,想休息。”
大概是我的神情太過淡漠疏離,我在裴應淮眼底看見一閃而過的慌亂。
也是。
此刻站在他眼前的我,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事事順從他的謝明妝了。
不等裴應淮多說,我已經側身進屋關門,把他獨自留在門外。
我隔著門板,聽見他在原地靜立片刻。
最後隻是沉沉吐了一口氣,腳步聲漸漸走遠。
隔天,我接到父親生前的一位忘年交的電話。
他不知道從哪裏輾轉打聽到了我的消息,又得知了我的病情。
為了父親當年提拔的恩情,他說他願意幫我聯係最權威的醫生。
我沒有拒絕。
就在這時,各個大隊有點頭臉的女同誌、婦聯幹事全都到了供銷社大院。
原來是公社舉行的婦女座談會,
眼下風頭最足的,當屬謝昭月。
她一身嶄新的確良褂子,聲情並茂地講著她當年的義舉,惹得周圍一圈人連連唏噓同情。
正聊得熱鬧時,她們看見了我。
書記家的姑娘一眼瞅見我,當場就陰陽怪氣:
“喲,這不是以前城裏謝家大小姐嗎?家裏都那樣了,還來公社湊熱鬧。”
旁邊婦人跟著嗤笑:
“現在家裏凡事先緊著昭月,她這個二媳婦兒回裴家都像外人,這種場麵哪裏輪得到她。”
閑話一句句往我耳朵裏鑽。
謝昭月衝那些人擺擺手,示意她們不要再說了,然後才走上前:
“弟妹,鄉下人說話都直來直往的,你別往心上去。”
“你怎麼過來了?想要什麼和我說,我給你捎回家就行,犯不著自己跑一趟。”
嘴上體貼,句句都在提醒旁人我如今落魄的處境。
我側身躲開她的手,聽著電話那頭說七日後來接我的安排,點頭說了聲“好”。
當眾被無視,謝昭月臉上掛不住,眼眶唰地就紅了:
“弟妹,你還在生我的氣?我知道兼祧這事委屈你,可好歹是一家人,往後我盡量多照看你。”
“一家人?”我出聲打斷,目光直視謝昭月,
“我和裴應淮還沒領證,算哪門子的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