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夜不歡而散後,第二天我去寄賣社賣了裴應淮送的鋼筆。
涼風迎麵吹過來,心裏剛浮起一絲解脫。
“謝明妝。”裴應淮的聲音猛地響起。
他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眼底藏著壓不住的怒火。
“大嫂都快要撐不住了,你身為弟媳,怎麼還有心思跑到鎮上來?”
不由分說,他把我拽走,一路直奔鎮衛生院。
衛生院病房擠得滿滿當當,看熱鬧的群眾裏三層外三層。
一個被民兵按住的本村漢子跪在地上,一看見我就扯開嗓子大喊:
“二嫂救我!”
裴應淮麵色沉冷,聲音不高,可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方才昭月在供銷社被人造謠毀名聲,被逼得差點跳河,多虧旁人攔了下來。”
“我給你一次機會,自己把這件事老老實實交代清楚。”
我皺起眉看向那個男人,然後搖了搖頭:
“我不認識他,也不知道你想要我說什麼。”
那男人拚命往地上磕頭:
“怎麼不認識!是你塞錢給我,叫我到處散播昭月嫂子的閑話!”
圍觀人群瞬間炸開鍋,七嘴八舌罵起來。
鋪天蓋地的指責一股腦朝我砸過來。
謝昭月緩緩醒過來,一看見我眼淚立刻淌下來。
她掙紮著就要往牆上撞:“算了,都算了。我活著惹弟妹這麼記恨,不如死了幹淨。”
“大嫂!”裴應淮快步上前攔住她。
場麵亂作一團,不知道是誰從背後狠狠撞了我一把。
我重重摔在水泥地上,手掌、膝蓋磕破,滲出血跡。
還沒撐著身子爬起來,一隻大腳狠狠踩在我受傷的手背上。
鑽心的疼,我忍不住悶哼一聲。
可滿屋子人全都圍著勸謝昭月,沒有一個人回頭看我。
衛生院年輕的赤腳醫生於心不忍,趁亂悄悄扶我進隔壁處置室。
薄薄一堵牆,另一邊全是哄勸寬慰謝昭月的說話聲。
那些溫情嗬護,曾經也是屬於我的。
我靠在牆角,心裏一片死寂。
隔著牆望著人群裏照料謝昭月的裴應淮,我悄悄獨自離開了衛生院。
剛轉過街角,兩台生產隊拖拉機直接攔死去路,幾個壯漢撲上來捂住我的口鼻。
我眼前一黑,被強行擄走。
等意識慢慢回籠,人已經被扔在郊外廢棄的糧食倉庫。
倉庫裏麵光線昏暗,裴應淮站在我麵前,臉上沒有半分溫度。
“你毀人名聲的事情傳出去,大隊肯定直接把你帶走批鬥,不如就好好待在這等風波過了。”
“就當是反省,也順便磨一磨你的性子,教你懂得安分守己。”
接下來幾天,於我而言如同噩夢。
不給足量吃食,水也卡著不給。
倉庫陰冷,夜裏老鼠在腳邊竄來竄去。
手腳捆著,我沒有半點反抗餘地,隻能硬扛。
直到領證前一日,裴應淮再來倉庫。
看著眼神空洞麻木的我,他鬆開我手腳上的繩子,臉上看不出半分快意。
“往後就收起那些不該有的念頭。”
同隊的婦女過來喊他,謝昭月那邊等著核對明日的流程。
他站起身,“車坐滿了,等我把大嫂的事處理好,我就回來接你。”
裴應淮離開了。
可我沒等他回來。
一身臟破衣裳,腳底被碎石磨得血肉模糊,我一步一步走出倉庫。
憑著一口氣硬撐,好不容易走到村口。
遠遠停著一輛紅旗車,是我熟悉的車牌號。
我用盡最後力氣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