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天一大早,我就被外麵的動靜吵醒。
原來是謝昭月領著一幫婦女,特意過來,就想看看我的狼狽樣子。
大夥圍著簡陋的小屋東瞅西瞧,交頭接耳,時不時傳來幾聲嗤笑。
婆婆周桂芬被兩個壯實婦人架著出來,嘴裏亂七八糟地叫嚷罵街。
她一眼瞅見廊下的我,眼睛猛地紅透,拚命掙紮著就要撲過來:
“喪門星!是你坑害我家昭月!”
尖利的指甲直往我臉上撓。
裴應淮連忙上前,死死按住老太太。
周桂芬還在瘋瘋癲癲地不停叫罵。
圍觀的婦人指指點點,閑話滿天飛。
謝昭月一邊抹眼淚,輕聲勸裴應淮:
“咱們快把娘帶走吧,別再刺激弟妹了。”
裴應淮淡淡掃了一眼麵無表情的我,眼神複雜。
他抬手示意,帶著婆婆的行李一並離開了。
喧囂散盡,小院一下子靜了下來。
我望向婆婆從前住的、如今空空蕩蕩的廂房,長長吐出一口氣。
三年沒完沒了的打罵、摔東西,半夜裏不停的哭喊吵鬧,總算到頭了。
回屋收拾我自己的東西。
早先為給婆婆買藥,大部分首飾早就變賣幹淨,屬於我的物件剩下沒幾樣。
打開落灰的舊木箱,裏麵就幾件換洗衣裳。
箱子最底層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是母親留下的存折,還有幾張房產單據。
這是母親留給我最後的退路,日子再難,我從來沒動過。
單據旁邊,放著一支鋁製鋼筆。
早年裴應淮還在農機站當學徒,親手拿銼刀一點點磨出來,送給我的定情物件。
那時候他手上磨得全是水泡,卻樂在其中:“別人有的,我盡量也給你。”
底下壓著一張我們早年偷偷拍的黑白小照片。
那時候我倆滿心以為,日子會一步步往好裏過。
夜裏,院門外傳來敲門聲。
“明妝,是我。”是裴應淮的聲音。
我披上薄褂,猶豫片刻,拉開木門。
“白天的事情……”月光落在裴應淮身上,他滿臉疲憊。
“媽的情況你也清楚,時好時壞,她剛剛清醒了,還在問你怎麼不去看她?”
我才想起白天那場鬧劇。
最近記性越來越差,事情看完隨手一放,轉頭就忘幹淨。
見我沉默,裴應淮當我還在賭氣,耐下心勸我:
“我知道你還在因為大嫂的事情生氣,但照顧她,一來是感念恩情,二來也是堵住那些閑話。”
“我心裏打算好好過日子的人,自始至終是你。再熬一陣,我們結婚了,就去城裏。”
這套說辭,我已經聽了無數遍。
最開始我還抱著指望,那時候他攢錢,打算贖回謝家早先被抄收的房產。
他說就算謝家敗落了,那地方裝著我的回憶,他會替我守住那個家,等著我回去。
可眼看就要湊齊定金,謝昭月要手術去除臉上的疤。
裴應淮把這筆錢拿出去給她救急,隻叫我多體諒。
都要我體諒,可誰又來體諒我?
隊裏分的細糧,謝昭月一句身子虛,裴應淮直接把半袋白麵拎去了她屋;
我熬夜紡好準備拿去換布的棉紗,轉頭就被婆婆拿給謝昭月做新褂子;
公社推薦去縣裏學農技的名額,原本是我的,最後也因為謝昭月寡婦孤身給了她。
單拎出來,好像全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人心都是肉長的,攢得多了,我也會難過委屈。
我的那點期待,大概就是在他一句句“大度些、懂事點”裏,消磨殆盡的。
裴應淮的耐心被我冷淡的態度慢慢耗光:
“明天,你去看看媽和大嫂。別再這麼任性,不要讓我難做。”
我揉了揉眉心,突然感覺有些累:
“裴應淮,你為難是你不向著我,如果你真想解決今天的事,媽現在已經站在這向我賠不是了,而不是你又來讓我委屈求全。”
“夜深了,你請回吧。”
裴應淮瞳孔微微一縮,臉上浮起一層冷意:
“謝明妝,你太倔了,把真心在乎你的人全都傷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