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夜,侯府被一陣算盤聲吵醒了。
劈裏啪啦,又急又響,跟下冰雹似的。
一家人披著衣裳衝進正堂,就看見我盤腿坐在侯爺那把黃花梨椅子上。
麵前堆著從庫房搬出來的舊賬本。
周圍烏泱泱站了一圈下人,全是我叫起來的。
我清了清嗓子,開念:
"去年三月,侯爺支銀一百二十兩,名目是修佛堂。
"可侯府佛堂上一回修,是八年前。
"巧了,城南柳葉巷有個小院,每月開銷正好一百二十兩。
"院裏住著個唱曲兒的,姓蘇。"
侯夫人的臉,唰地變了色。
侯爺撲過來搶賬本:
"胡說八道!你、你發什麼瘋!"
我往後一仰躲開,接著翻:
"世子辦一場詩社雅集,三百兩。
"請的是醉仙樓頭牌,詩嘛,一首都沒見著。"
下人們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侯夫人尖叫一聲,撲上去就往侯爺臉上撓。
正堂頓時亂成一鍋粥。
世子氣得直哆嗦,喊家丁:
"把她拖去柴房鎖起來!"
四個家丁撲上來。
我一個掃堂腿撂倒倆,剩下倆一手一個,塞進了裝賬本的大木箱。
薑鐵娘親傳,放倒四個人,用不了一盞茶。
我拍拍手,在一片死寂裏看向世子:
"大哥,先別忙著鎖我。
"你送去李侍郎府上那兩千兩潤筆銀,最好明天一早就要回來。"
世子眼神一閃:
"你怎麼知道......"
"李侍郎貪了河工款,參他的折子這會兒已經遞進內閣了。
"你明年春闈還想中,就別跟他沾邊。"
我又看向頂著一臉血道子的侯爺:
"侯爺,你押在福運賭坊的祖宅地契,還有那張鹽引,也悠著點。
"三天之內,福運要換東家。
"新東家進門頭一件事,就是收賬。"
侯爺瞪著我,跟見了鬼似的。
我打了個哈欠,抱起算盤就走。
"困了,散會。"
回到柴房,窗台上蹲著一隻信鴿,腿上綁了三張紙條。
薑鐵娘:【閨女,侯府那幫孫子欺負你沒?要不要娘帶人去把門拆了?】
【拆完給你換扇金的。】
韓大掌櫃:【東家,福運賭坊已談妥。彙通那邊照您的吩咐,有人來問就照實說。後日一早,車隊進京。】
最後一張字跡潦草:【聽說你要嫁我?】
【我欠你那十萬兩,抵聘禮行不行?】
【咳咳,病得很重,經不起討債。】
我翻了個白眼,把紙條揣進懷裏。
柴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沈清婉抱著食盒,貓著腰擠了進來。
"姐姐,你晚飯沒吃完,我給你留了點心。"
我盯著她看。
她咬著嘴唇,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姐姐,我不是裝可憐。
"我要是不嫁淮王,爹就把我許給揚州胡鹽商當續弦。
"他六十了,克死了三房老婆。
"爹說,胡家答應幫侯府把押出去的鹽引贖回來......"
我拿點心的手頓了一下。
原來如此。
一個女兒拿去衝喜,一個女兒拿去換鹽引。
侯府這算盤,打得比我還響。
第二天一早,去彙通錢莊的小廝連滾帶爬跑回來,鞋都跑丟了一隻:
"世子!錢莊掌櫃說了,那些欠契全是真的!
"債主是薑記東家,後日親自進京收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