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暖閣淨室裏的水聲又響了一陣子。
沒過多久,蕭執從浴桶裏跨了出來,隨手扯過衣架上的幹淨中衣披在身上,重新係好了衣帶。
房梁上的沈呦呦把腦袋縮在木隔斷後頭,老老實實地閉著眼睛數綿羊。
等蕭執擦幹頭發,換上一身玄色錦袍走出暖閣時,已經是半夜時分了。
外頭的風雪停了下來,整座靖安王府沉靜在一片白茫茫大地中。
換下了那件厚重白狐裘的蕭執,走到書房的紫檀木桌案後坐下。
他隨手端起桌上的一盞溫茶抿了一口,那雙原本帶著病氣與倦怠的瑞鳳眼裏,此刻一片清明冷冽,哪還有半點白日裏弱不禁風的模樣。
就在這時,書房西側的多寶閣後頭,突然傳來了幾聲極輕的叩擊聲。
蕭執放下茶盞,伸手在桌案底下的暗扣上輕輕一按。
隻聽見一陣極輕微的機括轉動聲,多寶閣連著後頭的半扇假牆悄無聲息地往裏退開,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暗道口。
緊接著,兩名身穿黑色鬥篷的男子從暗道裏快步走了出來。
走在前麵的是個留著山羊胡的中年文士,後麵跟著的則是個身形矯健的佩劍青年,正是蕭執身邊的暗衛統領夜梟。
“屬下參見王爺。”
中年文士壓低聲音行了一禮。
房梁上的沈呦呦心裏咯噔一下。
好家夥,大冷天的深更半夜不睡覺,居然鑽密道出來開小會。
她趕緊把自己的呼吸又壓低了幾分,整個人縮在厚棉衣軟墊上,一動不動地裝起了木頭樁子。
“免禮,坐下說吧。”
蕭執淡淡開口,嗓音清冷沉穩,連一聲咳嗽都沒有。
中年文士從懷裏掏出一封火漆密信,雙手呈到桌案上:“王爺,北疆那邊剛傳回來的消息,宮裏那位前幾日下的聖旨已經到了軍中,說是要削減北疆大營今年冬天的炭火和棉衣配額,省下銀子去修他的南苑行宮。”
蕭執接過密信掃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北疆如今正鬧著疫病,將士們頂著風雪守邊關,他倒是一點都不怕寒了軍心。”
中年文士歎了口氣,壓低聲音道:“誰說不是呢,聽說禦前那個叫影三的頭等暗衛,前些日子也被發配去了北疆疫營,剛到地方沒兩天,人就已經燒得人事不省了。”
聽到“影三”這兩個字,房梁上的沈呦呦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在食堂跟小七聊天的時候,她就猜到影三這趟去北疆是九死一生,沒想到這才過了幾天,人就已經快不行了。
果然,在這吃人的皇權爭鬥裏,衝在最前頭當卷王的人,永遠死得最快。
底下的蕭執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了敲,沉聲吩咐道:“北疆大營是咱們多年攢下的根基,絕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亂子。先生明日一早便去知會咱們名下的商隊,把早已備好的那批冬衣和藥材,換上民商的旗號悄悄送往北疆。”
“屬下明白。”
中年文士應了一聲,又和蕭執低聲商議了一會兒朝堂上的動靜,這才轉身順著暗道離開了書房。
多寶閣重新合攏,屋裏隻剩下蕭執和暗衛統領夜梟兩個人。
蕭執站起身,緩步走到書房的窗邊,伸手推開了一條縫隙。
夜風夾雜著雪後的寒氣吹進來,燭火輕輕晃了晃。
夜梟走上前,低聲問道:“王爺,可有什麼不妥?”
蕭執望著外頭黑沉沉的夜空,微微眯起那雙深邃的眸子。
“前兩日咱們把宮裏派來的那個暗衛當成毛賊打了出去,還鬧到了順天府,按皇兄那多疑記仇的性子,怕是不會就這麼善罷甘休。”
夜梟聞言,語氣頗為篤定。
“王爺放心,這兩日屬下把王府內外的明哨暗哨全都加了一倍,連隻野貓都鑽不進來,宮裏就算想再派人,一時半會兒也絕對摸不進主院。”
蕭執點了點頭,攏了攏衣袖淡淡吩咐道。
“皇兄最擅長在暗處使陰招,明麵上吃了虧,背地裏指不定還會換別的路數。讓外院的人夜裏都警醒著些,莫要大意了。”
“是,屬下這就去叮囑他們。”
夜梟抱拳領命,轉身退出了書房。
沒過多久,蕭執也吹熄了書房的蠟燭,走進內室睡下了。
直到內室傳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房梁上的沈呦呦才在心裏默默鬆了一口氣。
底下那個叫夜梟的統領話倒是說得挺滿,還連隻野貓都鑽不進來呢,她這麼大一個活人就趴在他們頭頂的房梁上,主仆倆愣是半點沒察覺。
不過這也多虧了她剛才打定主意要裝瞎子。
要是真在密報裏寫半句王爺沒病的話,一旦不小心落到人家手裏,她當天晚上就得被底下的夜梟給剁成肉餡包餃子。
沈呦呦拉過軟墊旁邊的黑衣往身上一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了眼睛。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她還是先睡個好覺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