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事實證明,靖安王府確實是個頂好的養老地方。
第二天一大早,外頭天光剛亮,昨晚那個眼神冷冽的腹黑王爺就又變回了風一吹就倒的病美人。
蕭執重新披上那件厚實的白狐裘,坐在院子裏的廊簷下曬太陽。
手裏拿著一把小米慢吞吞地喂著籠子裏的畫眉鳥,每隔一會兒就要拿著帕子低聲咳上幾下。
沈呦呦則趴在暖烘烘的房梁上補她的大頭覺。
等到了中午,王府裏的護衛換班用飯,書房裏也沒人待著,沈呦呦就施展滿級輕功,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後牆翻出去,去前頭的街市上吃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麵,順便去自己的聽風茶樓轉了一圈。
老賬房把茶樓打理得井井有條,一樓大廳裏坐滿了喝茶聽書的茶客,銅錢落進錢匣子裏的聲音聽得人渾身舒坦。
沈呦呦揣著滿滿的幸福感溜回王府房梁,下午接著嗑她的五香瓜子。
她嗑瓜子的手藝也是苦練過的,用兩根手指捏住瓜子仁輕輕一掐,連半點脆響都不會發出來。
嗑完的瓜子皮全裝進隨身的荷包裏,走的時候帶出去扔進街角的餿水桶,在房梁上連一丁點痕跡都沒留下。
這麼舒舒服服地混到了第三天傍晚,終於到了給皇宮交差的日子。
晚飯前,蕭執被老管家扶去前廳用膳了,書房裏空無一人。
沈呦呦從懷裏摸出一截細小的炭筆,又裁了一張巴掌大的薄棉紙鋪在木盒上。
她咬著炭筆杆子,歪著腦袋琢磨起來。
這第一封密報該怎麼寫,裏頭可是大有學問的。
絕對不能寫真話。
要是讓暴君知道九皇叔身體倍兒棒,那暴君肯定得派大軍來圍剿王府,她這個知情者也得跟著陪葬。
要想讓暴君開心,自己又能在這王府裏安安穩穩地長住下去,那就得把這位九皇叔寫得越慘越好。
想到第一天晚上在暖閣淨室裏看到的寬肩窄腰和八塊腹肌,沈呦呦眼睛一亮,手裏的炭筆頓時刷刷點點地動了起來。
她一邊在心裏默念著“王爺對不住了,我這也是為了保咱們倆的命”,一邊麵不改色地睜著眼睛說瞎話。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拿起那張薄棉紙吹了吹,滿意地從頭到尾審閱了一遍。
為了防止被人從字跡上認出來,她特意用左手寫得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
隻見紙條上寫著:“靖安王病體沉屙,前夜沐浴時瘦得皮包骨頭,風吹欲倒,還差點暈在浴桶裏。昨夜與門客吃酒說胡話,咳得氣都喘不勻,眼看是不行了。”
完美。
這封密報送出去,暴君看了絕對心花怒放,說不定還能賞她幾兩銀子花花。
沈呦呦把紙條卷成細卷,塞進隨身帶著的小竹筒裏。
趁著天色擦黑,她悄無聲息地滑下房梁,溜到王府西側偏僻的夾道牆根下,從藏在牆縫的暗格裏摸出那隻出發前從暗衛營領來的灰羽信鴿。
她把竹筒綁在信鴿腿上,伸手往半空中輕輕一拋。
灰羽信鴿撲棱著翅膀飛上了半空。
沈呦呦拍了拍手,以為信鴿已經回宮交差去了,心情頗好地翻出西牆,打算去前街的餛飩攤喝碗熱湯再回來。
然而沈呦呦把自己的小日子過得太滋潤,卻忘了一件要命的大事。
那隻倒黴的灰羽信鴿被她塞在牆縫暗格裏關了整整三天,連一粒米都沒吃上。
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兩眼發昏了。
它撲棱著翅膀剛飛上屋簷,還沒來得及往皇宮方向飛,綠豆大的小眼睛就瞄見了書房院子的廊簷底下,還擺著半碟蕭執白天喂畫眉鳥剩下的黃小米。
餓瘋了的灰羽信鴿哪裏還管什麼皇命不皇命,翅膀一拐,直接一頭紮進了書房院子裏,落在了廊下的石桌上,埋頭就啄起了碟子裏的小米。
恰逢此時,巡視完外院的夜梟邁步走進書房院子。
他一抬頭,就瞧見廊下石桌上蹲著一隻眼熟的灰羽肥鴿子,吃得正歡,腿上還明晃晃地綁著一隻暗衛營特製的小竹筒。
夜梟腳步猛地一頓,整個人都懵了一下。
一刻鐘後,用完晚膳回到書房的蕭執,正坐在桌案後擦手。
夜梟黑著一張臉,手裏拎著那隻吃飽了還在打嗝的灰羽信鴿,大步從門外走了進來。
“王爺,院子裏抓著一隻往皇宮送信的灰羽信鴿。”
夜梟一邊說著,一邊額頭冒汗地跪下請罪。
“這鴿子也不知是哪個蠢貨放出來的,餓得連路都飛不動了,直接落進咱們院子裏偷吃畫眉鳥的鳥食,被屬下撞了個正著。
屬下無能,剛把王府外圍翻了個遍,竟沒查出這放鴿子的人到底藏在何處。”
蕭執擦手的動作停住,眼裏掠過一絲意外。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接過夜梟從鴿子腿上拆下來的小竹筒,拔開木塞,抽出了裏頭那張卷著的薄棉紙。
“連信鴿都忘了喂,看來皇兄這回派來的探子倒是別具一格。且看看他寫了些什麼。”
蕭執慢條斯理地展開紙條,垂眸往下看去。
夜梟也好奇地湊過腦袋瞄了一眼。
下一秒,書房裏的空氣仿佛突然凝固了。
燭火劈啪跳了一下,照在主仆二人的臉上。
蕭執捏著紙條的手指微微收緊,那張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俊美臉龐上,表情一時有些一言難盡。
旁邊的夜梟更是瞪大了眼睛,目光死死盯著紙條上那句“前夜沐浴時瘦得皮包骨頭,風吹欲倒,還差點暈在浴桶裏”,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主仆二人麵對麵站著,雙雙陷入了詭異的沉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