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穿著一身如同孝服的素白宮裝,出現在了貴妃宴飲的禦花園。
在我踏入的瞬間,歌舞戛然而止。
所有的喧囂被一刀斬斷,無數道目光帶著驚疑和恐懼,像無數根針紮在我身上。
“啊!!鬼啊!來人,護,護駕!”
蘇婉婉臉上笑容瞬間凝固,下意識地抓緊了沈硯的龍袍,指甲幾乎要嵌進繡紋裏。
鴆酒賜死,六宮皆知。
刹那間,一個死了的人再次出現,頓時弄的人仰馬翻。
“"顧錦書!" ”
沈硯猛然站起身,動作大得撞翻了麵前的酒盞。
他死死地盯著我,如同見了從地獄爬出的惡鬼,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驚悸和難以置信。
“你怎麼會在這裏?!你不是已經..."
"已經死了?"
我接過他的話,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托陛下的洪福,鴆酒滋味不錯,可惜,沒送臣妾走完黃泉路。"
我沒理會他,看向蘇婉婉輕笑著開口:
"本宮自然是來祝賀婉妹妹...鳩占鵲巢,登堂入室啊。"
蘇婉婉身體一顫,眼淚瞬間湧出,完美得像排練過千百遍。
她死死抓住沈硯的衣袖:"姐姐...我知曉你怨我,可我與阿硯是真心..."
"真心?"
我目光掃過她那張與我足有七分相似的臉:
“妹妹這張臉,與本宮倒是越來越像了。"
"隻是不知,陛下午夜夢回,摸著你這張臉,喚的是誰的名?"
蘇婉婉臉色霎時慘白。
沈硯勃然大怒,一步上前,狠狠攥住我的手腕:
"顧錦書!既然沒死,那你就朕閉嘴!”
“趕緊給婉婉道歉!"
他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可我這具身體,連疼痛都變得遲鈍了。
可他還是沒發現,我的體溫比這數九寒天的冰雪還要涼。
"道歉?陛下想要臣妾道什麼歉?"
我抬眼,死寂的眸子對上他暴怒的眼:
"是為多年前陛下遇刺,臣妾替您擋下那一劍,差點身死而道歉?"
那一年冬狩,刺客的劍鋒離他的心口隻有三寸,是我毫不猶豫地撲了上去。
雖讓劍偏移了兩寸,可利刃還是穿透我的肩胛,熱血噴湧而出,染紅了他的衣襟,也染紅了雪地。
我以為我要死了,可我不後悔。
心裏隻想著,他......沒事就好。
意識模糊間,我感覺到有人掰開我緊握的手。
拿走了那塊他昏迷前塞進我手裏的,帶著他體溫的鴛鴦佩。
是蘇婉婉利用了我先被送醫救治、沈硯後醒的時間差。
她拿著玉佩,穿著同樣被我的血染紅的衣裳,坐在他床邊。
然後串通好了所有人,冒充了那個舍身救駕的人。
而我,因傷勢過重昏迷數日,醒來後一切已成定局。
他曾來看我,握著我的手說:
"錦書,你受驚了,幸好...婉婉救了朕。"
我看著他那慶幸又帶著對蘇婉婉憐惜的眼神,將事情說了個明白。
但換來的,卻是他臉色的瞬間嚴厲。
果然,重提舊事,沈硯麵色鐵青,怒吼道:
"朕說了幾次了!救朕的是婉婉!顧錦書,你還要冒領功勞到幾時!"
"你怎麼能這麼恬不知恥!給朕滾出去!"
蘇婉婉連忙上前,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背,還不忘得意的看了我一眼。
我嗤笑一聲:"等臣妾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自然會走。"
"你的東西?"
沈硯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顧錦書!這宮裏還有什麼東西是你的?"
"鳳印。"
隨著我的話落,空氣瞬間凝滯。
沈硯瞳孔微縮,隨即怒火更盛:
"顧錦書,你找死!鳳印也是你能覬覦的?那是婉婉的!"
"陛下忘了?"
我輕輕抽手,他卻攥得更緊,我索性不再掙紮,隻淡淡道:
"鳳印是您親手交到我手中,命我執掌六宮。"
"如今我尚未被廢,仍是中宮皇後,貴妃攝理宮務,名不正言不順。"
蘇婉婉臉色微變,泫然欲泣:
我卻打斷了她,冷冷看向沈硯,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陛下!祖宗規矩,妃妾掌印,需皇後死或廢!"
"請問陛下,臣妾的廢後詔書,寫好了嗎?"
"如果沒有,您今日是要當著六宮妃嬪、宗室命婦的麵,公然奪中宮之權,寵妾滅妻嗎?"
在場眾人紛紛低頭,不敢言語,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沈硯臉色鐵青,他死死盯著我,仿佛第一次認識我一般。
我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串他從不離身的佛珠。
那是三年前,他重病垂危,太醫束手。
我一步一叩首登上護國寺萬級台階,割腕取血,以心頭血為引,在佛前跪了七天七夜才求來的。
我伸出手,冰涼的手指輕輕撫上那串溫潤的珠子。
“顧錦書,你又要幹嘛?!”
沈硯猛地想縮回手,卻被我指尖傳來的、如同屍骸般的寒意凍得一顫。
"這佛珠..."
我輕聲說,像一聲歎息:
"沾著我的血,保了你三年平安,卻保不住我七日殘喘。"
他瞳孔驟縮,一種莫名的恐慌驟然攫住了他:"七天?!什麼七天?!顧錦書,你給朕說清楚!"
我沒有回答。
手指猛地用力!
"哢嚓。"
一聲清脆至極的斷裂聲,響徹死寂的禦花園。
串聯佛珠的金線應聲崩斷!
一百零八顆沾染我心頭血的檀木珠子,劈裏啪啦砸落在地,滾得到處都是,如同他此刻驟然碎裂的某種信念。
"現在,幹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