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砸碎鳳印的餘波,比我想象中來得更快,更猛烈。
第二日清晨,一首童謠便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深宮高牆都無法隔絕那稚嫩卻誅心的聲音:
風棲梧,凰離巢,真龍醉臥美人腰。
金鑾殿,白玉階,盡是百姓血與膏。
幾乎是同時,蘇婉婉便帶著一大群宮人,浩浩蕩蕩、氣勢洶洶地來到了未央宮。
她眉眼間帶著一絲被童謠事件激怒的狠厲,更有一種勝利者迫不及待的清算姿態:
"姐姐,妹妹今日來,是奉了陛下口諭,清查六宮用度。"
"尤其是你這未央宮,陛下說,奢靡太過,需得好好整頓。"
她將整頓二字咬得極重。
但我隻是坐在窗邊,看著外麵又開始飄落的雪花,眼皮都未抬一下。
蘇婉婉帶來的人開始翻箱倒櫃,動作粗暴。
瓷器碎裂聲、箱籠被推翻聲不絕於耳。
很快,蘇婉婉身邊的貼身宮女拿著一塊蟠龍玉佩,呈到蘇婉婉麵前,聲音尖利:
"貴妃娘娘!在皇後寢殿的枕下發現了這個!"
蘇婉婉拿起玉佩,臉上露出震驚又痛心的表情,演技精湛:
"姐姐!這...這!你、你竟私藏外男玉佩?!你這是穢亂宮闈!大逆不道!"
春桃氣得渾身發抖,衝上前:
"貴妃娘娘!您血口噴人!這分明是陛下年少時的隨身之物!是娘娘當年..."
"閉嘴!賤婢!"
蘇婉婉厲聲打斷,一巴掌扇在春桃臉上:
“人贓俱獲,還敢狡辯!本宮這就去回稟陛下!看你們還如何抵賴!"
她帶著那枚作為罪證的玉佩,得意洋洋地離開。
沒過多久,沈硯的鑾駕便帶著雷霆之怒到了未央宮外。
他臉色鐵青,手持那枚玉佩,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樣刮在我身上。
"顧錦書!朕真是小看你了!"
他將玉佩狠狠摔在我麵前的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說!這玉佩是哪個野男人的?!你竟敢在宮中行此苟且之事!"
我看著地上那枚他曾經珍視、如今卻認不出的玉佩。
心裏隻覺得無比可笑,連解釋的欲望都沒有。
"陛下以為是誰的,便是誰的。"
我的態度徹底激怒了他。
他一把攥住我的衣襟,將我拉近,赤紅的眼睛死死瞪著我:
"顧錦書!你就這麼缺男人?!嗯?"
我迎著他暴怒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啊,畢竟陛下心裏眼裏,隻有蘇婉婉一個。”
“臣妾寂寞難耐,不是很正常嗎?"
"你!"
他胸口劇烈起伏,眼神猩紅,猛地將我推開,對身後侍衛厲聲喝道:
"給朕把她拖去雪地裏跪著!沒有朕的允許,不準起來!"
"朕倒要看看,你這身硬骨頭,能撐到幾時!"
時值寒冬,外麵大雪紛飛,地上積雪已沒過腳踝。
春桃哭著跪倒,抱住沈硯的腿:
"陛下!娘娘身子剛好,受不住啊陛下!求您開恩!"
沈硯拂袖,一腳踢開春桃,眼神冰冷決絕:
"將這賤婢一同跪著!主子若死,奴才殉葬!再多言,立斃杖下!"
我被兩個太監粗暴地拖到院中,按跪在冰冷的雪地裏。
春桃也被強行按在我身旁跪下。
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了我。
雪花落在我的頭發、眉毛和肩膀上,很快便覆蓋了一層。
但這具身體,對寒冷的感知也變得遲鈍。
唯有手臂上那暗紫色的屍斑,在白雪的映襯下,愈發顯得猙獰。
我挺直脊背,跪在冰天雪地之中。
意識模糊間,我仿佛又回到那個寒冷的冬夜。
那個還不受寵的皇子,在風雨中向我走了過來。
脫下他唯一幹燥的外袍裹住我,他說:
"錦書,若他日我得遂心願,定不讓你再受風寒。"
視線開始清晰,我又看見如今身著龍袍的沈硯站在廊下,隔著漫天風雪,遠遠地看著我。
他的眼神複雜難辨,有憤怒,有不解,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
他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
但最終,他還是決絕地轉身,摟著依偎過來的蘇婉婉,回了溫暖如春的殿內。
世界,重歸一片冰冷的白。
隻剩我和漫天風雪,以及體內正在加速蔓延的死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