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客廳裏有那麼一瞬間的安靜。
隨後,媽媽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誇張地笑出了聲,眼角卻毫無笑意。
“死?好啊,”她指著大門的方向,一字一句,殘忍又清晰,“那你死遠一點,別死在家裏,臟了我們家的地毯,晦氣!”
爸爸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別過臉,歎了口氣,說:“薑吟,別鬧了,快回你房間去,別在這兒影響阿澈的心情。”
我看著他們,笑了,眼淚卻大顆大顆地砸了下來。
是啊,我怎麼忘了,我連生病的資格都沒有,又怎麼配死在他們麵前呢?
我轉身,拖著最後的力氣,走回自己那個小閣樓一樣的房間。
衣櫃的最深處,藏著一個上了鎖的小木盒。
我用藏在枕頭下的鑰匙打開它,裏麵是我所有的‘寶貝’。
爸爸在我十歲生日時送我的第一支鋼筆,
幼兒園老師獎勵的唯一一朵小紅花,
還有那枚我五歲時在海邊撿到的,形狀像月牙的白色貝殼。
我將那張揉成一團的診斷書,和這些寶貝放在了一起。
我又想起醫生的話:“小姑娘,你這個病發現得太晚了,癌細胞已經擴散了......手術的意義不大。
化療也隻能是盡量延長生命,而且過程會非常非常痛苦......不過還是建議你盡快通知家裏,住院治療。”
延長生命......會非常痛苦......
而我的家人,讓我死遠一點。
我看著桌上那杯沒喝完的涼白開,平靜地將書包裏那瓶醫生開給我的,據說有劇烈副作用的強效止痛藥,盡數倒進了手心。
媽媽,我不要再讓你心煩了。
這一次,我如你所願。
藥片的糖衣在手心化開,黏糊糊的。
我仰起頭,像吞糖豆一樣,就著涼水,將那一大把藥片都吞了下去。
沒有想象中的苦澀,隻有一種機械的麻木。
胃裏很快傳來一陣翻江倒海的灼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媽媽說過,吃了藥就不會痛了,可是我吃掉整整一瓶,怎麼還是痛呢?
我趴在書桌上,疼得渾身痙攣,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校服。
我死死咬住下唇,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樓下傳來了關門聲和汽車發動的聲音。
他們一家三口,應該是出發去機場了。
去往那個屬於弟弟的,金碧輝煌的榮耀殿堂。
而我,被留在了這個越來越冷的房間裏,獨自走向死亡。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媽媽發來的朋友圈。
照片裏,機場的VIP候機室燈火通明。
媽媽挽著爸爸的胳膊,笑得優雅又幸福。
弟弟薑澈站在他們中間,穿著剪裁得體的小西裝,對著鏡頭比了個“耶”的手勢。
配文是:甩掉晦氣,開心出發!預祝我的小鋼琴家,在金色大廳奏響人生的華彩樂章!你是媽媽永遠的驕傲!
我的驕傲......甩掉晦氣......
原來,我就是那個晦氣。
那個去維也納的名額,原本是我的。
我從六歲開始學鋼琴,沒日沒夜地練,練到指尖磨破,纏上膠布繼續練。
而薑澈,他隻是在心情好的時候,才會坐到鋼琴前彈上一段。
學校隻有一個保送名額,我在選拔賽上彈奏了那首我練習了上千遍的《鐘》。
所有評委老師都給了我最高分。
可最終公布名單時,上麵的名字卻是薑澈。
我去質問音樂老師,他眼神躲閃,支支吾吾地說:“薑吟同學,這是......學校綜合考量的結果。”
我衝回家,第一次對媽媽發了火:“為什麼?為什麼要搶走我的名額?”
媽媽正在為弟弟打包行李,她頭也沒抬,語氣輕描淡寫:“什麼叫搶?你是姐姐,讓給弟弟不是應該的嗎?”
“阿澈需要這個機會來建立自信,這對他的病有好處,這是你欠他的。”
“再說了,你弟弟的天賦比你好,你去也是浪費。”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個天大的笑話。
胃裏的絞痛越來越劇烈,一陣強烈的惡心感湧上喉嚨。
我死死捂住嘴,把那股腥甜的味道又咽了回去。
我不能吐。
吐了,死不掉,還要花很多錢去洗胃。
媽媽常說我就是個麻煩,
現在我不想再給他們添任何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