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能寫?”我看著他。
“對。”我爸語氣坦然,“美協的推薦信代表著我的專業信譽。我不能因為你是我兒子,就放寬學術標準。這違背了我的職業原則。”
職業原則。
這四個字像一座山,壓得我無法呼吸。
我媽走過來,拍了拍我爸的肩膀。
“你爸說得對。學術容不得摻假。渡遠,你要學會接受自己的平庸。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站在塔尖上。”
我看著碗裏煮爛的水餃,一點胃口都沒有了。
“可是上個月,你給智軒的那幅塗鴉寫了推薦信。”
我抬起頭,直視我爸的眼睛。
“那幅畫連透視都是錯的。”
我爸的眼神冷了一度。
“智軒才十歲。”
“他十歲,所以他的畫充滿了未經規訓的生命力。那叫野獸派的原始張力。你不懂,就不要用你那種應試教育的刻板眼光去評判他。”
十歲。
十歲就能用“生命力”掩蓋一切技術上的缺失。
而我二十歲,拚盡全力畫出的作品,隻配得到一句“匠氣”。
臥室的門開了。
陳智軒揉著眼睛走出來,手裏拖著一個藍色的毛絨恐龍。
“爸爸,我睡不著。那麵星空牆上的星星不夠亮。”
我爸立刻站了起來,臉上的冷硬瞬間融化。
“怎麼會不夠亮?爸爸加了最好的夜光粉。走,爸爸陪你去看看。”
他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我。
跟著陳智軒走進了房間。
我媽看了一眼腕表。
“十二點半了。你吃完趕緊把廚房收拾幹淨,智軒對油煙味敏感。”
她轉身進了書房。
客廳裏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端著碗,走到垃圾桶旁。
連湯帶水一起倒了進去。
回到房間,我拉開抽屜。
裏麵放著一本素描本。
第一頁是空白的。
這是十歲那年,我攢了半年的零花錢買的。
我想讓我爸在上麵給我畫一隻小貓。
他讓我用複印機。
我翻到最後一頁。
那裏夾著一疊厚厚的票據。
兩千四的水彩收據。
一萬二的定製畫布預訂單。
三千塊的畫展門票。
全是我從微薄的生活費和打工錢裏省下來,墊付給陳智軒的。
在這個家裏,我的錢是公共資源。
陳智軒的需求是最高指令。
第二天早上。
我沒有去畫材城拿那張一萬二的定製畫布。
我去了青年美展的報名處。
工作人員翻看著我的資料。
“陳渡遠是吧?你的畫作《夜雨》初審過了。但因為你還是在校生,沒有機構掛靠,必須交三千塊的展位保證金。”
“好,我掃碼。”
我點開微信錢包。
餘額:86.5元。
我愣了一下。
昨晚明明還有三千一百塊。
我點開賬單明細。
淩晨一點,自動扣款三千。
收款方:星空藝術遊學營。
那是我媽綁定的親屬卡,平時用來扣我的學費。
但昨天,她把這張卡改成了優先扣款。
我站在報名處,手指發涼。
撥通了我媽的電話。
響了五聲才接通。
“什麼事?我正在開會。”我媽的語速很快。
“媽,我的賬戶裏被扣了三千塊。是星空遊學營的錢。”
“哦,那個啊。”她語氣平淡,“智軒下個月要去歐洲參加藝術遊學,報名費差了一點。我查了下你的賬戶,剛好有三千。就先劃過去了。”
“那是我的展位保證金。”
“一個青年美展而已,你又拿不到名次,去了也是當分母。投資回報率太低。”
她甚至沒有一絲抱歉。
“媽,今天是截止日期。”
“渡遠。”她的聲音沉了下來,“不要胡攪蠻纏。智軒去歐洲能拓寬國際視野,這是資源的最優化利用。你那三千塊放著也是放著。”
“那是我的錢。是我幫導師做了一個月排版賺來的。”
“這個家養了你二十年,你現在跟我算賬?”
我媽的邏輯永遠無懈可擊。
“等下個月我發了津貼,會補給你的。不要因為一點小錢破壞家庭和諧。”
電話掛斷了。
嘟嘟的盲音在耳邊回蕩。
工作人員催促道。
“同學,你還交不交了?後麵還有人排隊呢。”
我看著微信裏僅剩的86塊錢。
“不好意思。”我退後一步,“我不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