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嶼沉,你哥的那件藍色外套你洗了沒有?"
媽媽推開我的房門,連敲都沒敲。
我正在往書包裏裝證件,趕緊把拉鏈拉上。
"洗了,晾在陽台。"
"你動作快點,他明天要穿。"
門"砰"一聲關上。
我攢下來的證書和材料壓在枕頭底下,外麵套著一個超市的塑料袋。
看上去像一包舊衣服,丟在哪裏都不會有人翻。
這是第二天。
距離開庭還有四天。
早上出門買早餐的時候,在樓道碰見隔壁的陳阿姨。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嘴角帶笑。
"嶼沉啊,聽說你爸媽離婚了?"
"嗯。"
"那你跟誰呀?"
"還沒定。"
她"嘖"了一聲,搖著頭往樓下走。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我聽清。
"也是,誰攤上這種事都不好辦,兩邊都不想要吧......"
我提著豆漿上樓,擱在餐桌上。
三杯。
爸爸一杯,哥哥一杯,媽媽一杯。
我自己沒買。
不是沒錢,是我知道等會兒媽媽數杯子的時候,如果多了一杯,她會說"浪費"。
少了一杯,她不會發現。
哥哥坐在餐桌前吃吐司,媽媽坐旁邊給他剝雞蛋。
見我進來,媽媽頭也沒抬。
"你哥那件藍色外套,領口的扣子鬆了,你下午縫一下。"
"好。"
哥哥這時候抬了下眼,看了我一眼。
他嘴巴動了動,好像要說什麼,最後隻是低頭繼續吃。
我站在廚房門口等了幾秒,沒等到別的話。
轉身回房間。
中午,爸爸來了一趟。
他和媽媽簽分割財產的協議,兩個人關在客廳裏,說話聲音忽高忽低。
我在房間聽了一耳朵。
"房子你拿,車子歸我。"
"知序的補習費你出一半。"
"行。"
"那另一個呢?"
媽媽說的"另一個",是我。
爸爸沉默了一會兒。
"他又不用補課,能花幾個錢?"
媽媽冷笑:
"他不用花錢?他不用吃飯?你意思是讓我養著?"
"我也沒說讓你養......"
"那你養。"
"我福建那邊租的房子就一間臥室。"
"那你想怎樣?"
兩個人又開始繞圈子。
最後爸爸說:
"開庭再定吧,法官怎麼判就怎麼來。"
媽媽沒反駁,大概是默認了。
我坐在房間裏,聽著客廳椅子拖動的聲音。
爸爸要走了。
經過走廊時,他的腳步在我門口停了一下。
我以為他會敲門。
一秒、兩秒、三秒。
腳步聲繼續往前,玄關的門開了又關。
他走了。
連停那一下,大概也隻是在看手機。
下午,哥哥罕見地主動來找我。
他站在我房間門口,靠著門框。
"喂。"
"嗯?"
"你那個......法庭的事......"
我抬頭看他。
他目光閃了閃,手指無意識地敲著門框。
"其實我覺得吧......跟媽挺好的,廣東這邊至少暖和。"
他大概覺得這是在關心我。
但他不知道媽媽讓我去福建,爸爸讓我去廣東。
他的"跟媽挺好",建立在他以為媽媽想留我的前提上。
"嗯,我知道了。"
他站了一會兒,又說:
"你別多想,他們就那樣。"
就那樣。
就永遠那樣。
哥哥轉身走了,腳步聲沿走廊漸遠。
他書包上那個全家福掛件晃了一下。
三個人。
爸爸、媽媽、哥哥。
我放學路上在文具店看到過那種亞克力定製掛件,一個三十塊。
加一個人的頭像,多十塊錢。
四十塊。
他們連四十塊都沒想多花。
晚上我縫好了哥哥外套的扣子,放在他門口。
回到房間,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塑料袋,清點了一遍。
身份證,準考證,錄取確認打印件,銀行卡。
還有一張照片。
奶奶的。
媽媽口中"那個女人"的媽媽。
所有人都覺得我不該存在的理由,最初的源頭。
我把照片夾進證件袋裏。
還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