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白熾燈。
刺眼的白光讓我眼睛發酸,但我沒有流一滴眼淚。
習慣了。
這二十多年來,我就是在這種精準的、公事公辦的忽略中長大的。
他們不會在肉體上虐待我,他們隻會用無懈可擊的邏輯,一次次剝奪我的生存空間。
因為我懂事,因為我能自己解決問題。
所以我就活該被拋棄。
我坐直身體,打開電腦通訊錄,調出幾個曾經有過接觸的外部投資人電話。
第一個,委婉拒絕。
第二個,提出要絕對控股。
第三個,聽說我是裴聞欽的兒子,反問為什麼裴氏不兜底。
一直打到下班,沒有任何進展。
走出裴氏大樓時,城市的霓虹燈已經亮起。
明天是我二十五歲的生日。
也是我入圍本市“青年創業新星”獎的頒獎典禮。
上個月我爸就答應過,如果我能拿獎,他作為父親會親自到場,坐在家屬席的第一排。
這是我二十五年來,唯一一次向他索要的“肯定”。
手機屏幕亮了,是我爸發來的微信。
“資金的事,玉書跟我說了。”
“跑車定金是急用,你的項目自己再想辦法優化一下結構。明晚的頒獎禮我盡量準時到。”
依舊是那種沒有溫度的陳述句。
把背信棄義說得冠冕堂皇。
第二天晚上七點。
市大劇院燈火輝煌,頒獎典禮正式開始。
我穿著一件洗過很多次的黑色西裝,坐在一堆衣著光鮮的創業者中間。
手裏緊緊攥著演講稿。
其實根本不用看,那份稿子我已經背了一百遍。
稿子的最後一句是:“感謝我的父親,是他教會了我商場的生存法則。”
我抬起頭,看向第一排中間那個貼著“裴錚家屬”名牌的空座位。
七點半。
沒人來。
八點十五分,輪到我上台領獎。
聚光燈打在我的臉上。
主持人熱情地宣讀我的前置倉項目數據,台下掌聲雷動。
我站在麥克風前,視線越過人群,再次看向那個空蕩蕩的座位。
名牌在燈光下反著白光,像一個嘲諷的笑臉。
“下麵請裴錚先生發表獲獎感言。”
我沉默了五秒。
然後把那張寫滿感謝的稿子揉成一團,塞進口袋。
“感謝大家的支持。”
“這個項目能活下來,全靠我自己。”
我隻說了兩句話,轉身走下舞台。
手裏的獎杯很沉,水晶切麵硌得掌心生疼。
回到劇院外的冷風中,我撥通了我爸的電話。
響了五聲,接通了。
“爸,頒獎禮結束了。”
電話那頭有些嘈雜,隱約傳來林初瓷和裴星洲的笑聲。
我爸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靜。
“結束了?拿到獎就好。”
“今天星洲試結婚用的高定禮服遇到點問題,肩線緊了一公分,情緒有些激動。”
“我和你媽陪他在這邊重新改尺寸,抽不開身。”
我站在路燈下,看著自己被拉長的影子。
“所以,他的尺寸不合適,比我人生中最重要的頒獎禮還重要。”
我爸歎了口氣,帶著長輩對無理取鬧小輩的無奈。
“裴錚,一個青年創業的虛名而已,你沒必要這麼虛榮。”
“星洲有身材焦慮,我們作為家人得給他安全感。”
“你一向獨立,拿個獎對你來說是家常便飯,缺席一次有什麼大不了的。”
我沒有爭辯。
掛斷了電話。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半。
客廳裏燈火通明。
茶幾上擺著一個巨大的三層翻糖蛋糕,上麵插著“恭喜星洲準新郎”的插牌。
裴星洲穿著那套價值不菲的薩維爾街高定禮服,像個真正的貴公子一樣在客廳裏照鏡子。
我媽正拿著手機全方位地錄像,嘴裏不停地誇讚。
林初瓷坐在沙發上,端著紅酒杯,眼神寵溺。
我爸坐在單人沙發裏,手裏拿著一本財經雜誌,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意。
好一幅溫馨的家庭畫卷。
聽見開門聲,四個人的目光同時看了過來。
裴星洲扯了扯領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哥,你回來啦。獎拿到了嗎?”
“對不起啊,今天我的西裝肩線緊了一公分,我氣得把全身鏡都砸了,爸媽為了哄我,就沒去成。”
“你這麼厲害,肯定不會怪我的對吧?”
我看著他理所當然的臉。
他真的沒有任何負罪感。
他習慣了搶走我的陽光,還要我感謝他留下了陰影。
我把手裏的水晶獎杯隨手放在玄關的鞋櫃上。
“不怪。”
我媽放下手機,指了指桌上的蛋糕。
“裴錚,去廚房拿幾個盤子,切蛋糕。”
“初瓷今天剛把東區那個冷鏈項目的初步協議簽了,正好雙喜臨門。”
我停住腳步,轉頭看向我爸。
“我的前置倉項目,還差一百五十萬尾款。”
“最遲明天上午十點。”
客廳安靜了一瞬。
我爸皺起眉頭。
“裴錚,今天是個高興的日子,別提那些掃興的事。”
“你的資金缺口自己做個PPT,明天去公司找財務部按正規流程申請審批。”
正規流程,走完至少要半個月。
我的項目等不到那個時候。
林初瓷放下酒杯,站起身,以一種施恩者的姿態開口。
“裴錚,這樣吧。”
“東區項目我接手了,確實吃到了不少紅利。”
“你要是實在周轉不開,我可以以個人的名義借你五十萬。”
“不過條件是,你那個前置倉項目,我要百分之三十的幹股。”
趁火打劫。
五十萬要百分之三十的幹股,這是明搶。
我看著林初瓷偽善的臉,突然覺得十分可笑。
“五十萬?”
“林總,你接手的那個東區項目,我光是前期鋪墊的公關費就不止五十萬。”
裴星洲不高興了。
“哥,初瓷好心幫你,你怎麼不知好歹啊。”
我爸合上雜誌,聲音徹底冷了下來。
“裴錚,你的態度太成問題了。”
“初瓷願意幫你擔風險,你不領情就算了,陰陽怪氣什麼?”
“你那點小生意,要是實在做不下去就關了,安安分分在裴氏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