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陽光從醫院走廊的窗戶照進來。
我坐在林之梧病房門口,看見葉逐溪端著粥從電梯口走過來。
白瓷碗裏冒著熱氣,是皮蛋瘦肉粥。
我確診之後胃口徹底垮了,什麼都吃不下,隻有皮蛋瘦肉粥還能勉強喝兩口。葉逐溪學了一個月才把那個粥熬到我覺得不腥的程度。
她推開病房門,把粥放在林之梧麵前。
"趁熱喝,你昨晚沒吃東西。"
林之梧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然後抬起眼睛看她。
"逐溪姐,你熬的粥跟以前一模一樣。"
以前。
我記得是什麼時候的以前。
三年前林之梧還沒結婚,我們三個人合租過一段時間。那時候葉逐溪剛學做飯,林之梧嘴饞,每次都要她多煮一碗。
"你還記得那時候我們仨住一起嗎?"林之梧放下碗,忽然說,"你每天早上六點起來給我和聞祈做早飯。"
葉逐溪嗯了一聲。
"聞祈那時候總怕你累,讓你別做了,可你非要做。"
林之梧說到這裏停了一下。
"他那時候多好啊。"
多好啊。
過去式。
我站在窗簾後麵看他說這句話的表情,溫和的,懷念的,像是在追憶一個已經消失的人。
可我昨天才死。
他不知道我死了。
他隻是覺得我消失了比較方便。
葉逐溪聽見這句話,臉上的表情鬆動了一下。
她低頭攪粥,過了一會兒才說:"他變了。"
"生病之後疑心特別重,看誰都不順眼。"
"我讓你住進來也是想讓他高興,畢竟你們以前那麼好。沒想到......"
林之梧放下勺子,握住她的手。
"你別自責。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我看著他的手指扣在葉逐溪手背上。
三年前,林之梧剛認識他前妻何韻晚的時候,我陪他挑過西裝。
他在試衣間轉了一圈,問我好不好看。
我說好看。
他笑著拍了我肩膀一下,說聞祈你是我這輩子最好的兄弟。
最好的兄弟。
我嘴裏這四個字還帶著味道,眼前他的手指已經扣上了我妻子的手背。
葉逐溪的手機響了。
是我姐陸書寧的電話。
葉逐溪按了免提。
"聞祈呢?"我姐的聲音帶著怒氣,"他給你打了兩個電話你一個沒接。"
"什麼電話?"葉逐溪拿起手機翻了一下,"我手機昨晚進水了,好多未接來電。"
"他人在哪兒?"
葉逐溪沉默了一下。
"他昨天從泳池裏上來之後就沒聯係我。我發消息給他也沒回。"
我姐的聲音一下子尖了。
"什麼叫從泳池裏上來?他一個胃癌患者你讓他下泳池?"
"不是我讓他下的。"葉逐溪皺眉,"是他自己跳下去的。"
我站在旁邊,拚命搖頭。
不是我跳的。是林之梧推的我。
他在泳池邊上拽住我的手臂,說聞祈你看那邊有隻貓。我轉頭的瞬間,後背被狠狠推了一下。
可我說不出來。
"聞祈不可能自己跳泳池。"我姐的聲音低了下去,"你到底搞沒搞清楚?"
林之梧忽然在旁邊出聲。
"書寧姐,是我不好。"
他對著手機說,聲音低沉又無辜。
"聞祈可能是覺得我住在他家不開心,他這幾天一直讓我搬走。我知道他不喜歡我,可是我真的沒有別的地方去......"
"今天他跳泳池的事我也嚇壞了,我已經在反省了。如果因為我害你們姐弟不和,我真的......"
他沒說完,聲音哽住了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書寧姐"這個稱呼,林之梧用了三年。我姐一向拿他當半個弟弟看。
"之梧你別多想。"我姐最終說,"聞祈他有時候是任性了點。"
"我去找找他。"
電話掛了。
我站在原地,聽我親姐說我任性。
任性。
我得著胃癌,被人推進泳池,我妻子先救了別人,我死在了泳池邊上。
這叫任性。
葉逐溪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陽穴。
"你姐說得對,我去找找他。"
林之梧的手又搭上了她的手腕。
"逐溪姐,你去之前能不能先陪我做完檢查?"
"醫生說我肺裏可能有積水,我一個人待著心裏發慌。"
他的聲音很低,眼眶紅紅的,看起來脆弱極了。
葉逐溪猶豫了兩秒,點了點頭。
"行,我陪你做完再去。"
林之梧的檢查做了一整個上午。
下午他說頭暈。
晚上他說做噩夢。
葉逐溪一步都沒離開過。
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準確來說是飄在長椅上方。
隔壁太平間的方向偶爾有人推車經過,車輪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響。
那裏麵躺著我。
而我的妻子在給另一個男人喂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