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紀明遠,三號床,術後第三天,體溫三十七度八,切口有輕微滲液,需要換藥。"
查房的醫生念完,低頭在病曆上寫了幾筆。
護士開始拆繃帶,動作很輕,但碰到傷口邊緣的時候還是疼得我吸了一口氣。
顧清寒坐在旁邊的陪護椅上,眼睛盯著我的腿,嘴唇又抿起來了。
她已經在醫院待了兩天。
從那天被我趕走之後,她第二天一早又出現了,帶了保溫桶和換洗衣服。
我說不用你陪。
她說你術後需要人照顧。
我說我請了護工。
她說護工不專業。
然後她就坐在那把椅子上,不走了。
兩天裏她幫我倒水、扶我上廁所、半夜定鬧鐘提醒我翻身。
做得很好,挑不出毛病。
像一份遲到了七十二個小時的合格答卷。
換完藥,醫生問我恢複情況,說如果沒有感染,大概一周後可以出院。
顧清寒接話:"出院後還需要注意什麼?"
"複查頻率呢?"
醫生看了她一眼,問:"你是家屬?"
顧清寒說是。
"嗯"了一聲,醫生開始交代注意事項。
她掏出手機一條一條記。
我看著她低頭打字的側臉,想起我們在一起第一年的時候,她也是這樣的。
什麼都記著,什麼都在意。
我說不喜歡吃香菜,她能記一整年。
我說晚上怕黑,她會把走廊燈留一盞。
後來沈星河回來了,那些記憶就像手機裏被覆蓋的舊照片,格式還在,內容已經換了。
醫生走後,病房又安靜了。
顧清寒把保溫桶打開,盛了一碗排骨湯遞給我。
"趁熱喝,骨頭湯補鈣。"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
"其實骨頭湯補不了多少鈣,不如直接吃鈣片。"
她愣了一下。
我放下碗:"這話不是我說的,是沈星河上次說的,你忘了?"
那次是我崴了腳,她燉了排骨湯端來,沈星河正好在場,笑著科普了一通,說骨頭湯裏的鈣含量還不如一杯牛奶。
顧清寒當時附和了沈星河的說法,把湯放到了一邊。
我崴著腳,一口也沒喝上。
現在她又端著同一鍋湯過來,表情認真得像是忘了那件事。
或者說,在她的記憶裏,那根本不算一件事。
手機響了。
是沈星河的來電。
顧清寒看了一眼屏幕,沒有馬上接,先看了我一眼。
"接吧。"我說。
她猶豫了一秒,走到病房門口才接起來。
隔著一道門,聲音還是傳得很清楚。
"清寒,你還在醫院呢?"
"明遠哥到底怎麼了啊,你說骨折不是打個石膏就行了嗎?"
"用得著住院這麼久?"
顧清寒的聲音壓得很低:"他是股骨幹骨折,做了手術。"
"什麼?"
"那天不是他自己說的出車禍嗎?"
"我聽他罵聲中氣十足的,還以為就是個小傷......"
他的語氣裏有驚訝,但那種驚訝很薄,像一層保鮮膜,輕輕一戳就破了。
"那你這兩天都不來上班了?"
"科裏好多案子積著呢,錢主任問了你好幾次了。"
顧清寒說:"我請了假。"
"請了幾天啊?"
"你那個河東區的命案還沒結案呢,總不能一直耗在醫院吧。"
停了一下,他又說:"要不這樣,我去看看明遠哥,你先回來把手頭的事處理了?"
"反正我也是醫生,照顧病人我比你專業。"
我在病床上聽到這句話,手指攥緊了被角。
顧清寒沒有立刻回答。
那兩秒鐘的沉默,就是她在權衡。
她在想該怎麼兩全其美——既陪了我,又不讓沈星河覺得被冷落,還能把工作處理了。
她永遠在做這種三方平衡的計算。
而每一次計算的結果,犧牲的都是同一個人。
"不用了,我再待一天。"
她說完回到病房,把手機揣進口袋。
"沈星河說什麼?"我問。
"沒什麼,問我工作的事。"
"他是不是要來看我?"
她頓了一下:"我說不用了。"
"哦。"
我繼續喝湯,一口一口,很慢。
排骨湯的味道其實不錯,她的廚藝一直很好。
隻是這兩年,她做的飯裏,屬於我口味的越來越少,屬於沈星河口味的越來越多。
他不吃辣,於是家裏的菜漸漸清淡了。
他愛喝黑咖啡,於是冰箱裏常年備著咖啡豆。
他對堅果過敏,於是我買回來的堅果零食被顧清寒扔了,說家裏不能放這些。
我說我想吃。
她說你去外麵吃就好了。
一點一點的,這個家變成了他的形狀。
而我像一塊多出來的拚圖,怎麼放都不對。
湯喝完了,我把碗放在桌板上。
"顧清寒。"
"嗯?"
"出院以後,我想回趟老家。"
她看著我:"你媽知道你出車禍的事了?"
"還不知道,我沒想讓她擔心。"
"就是想回去住幾天。"
"行,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回。"
她皺眉:"你腿還沒好——"
"拄拐就行。"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正常。
她沒有發現那個笑裏什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