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午十點,公司法務函發到了我的郵箱。
郵件一共三頁。
前兩頁都在講我給海盛造成了多麼嚴重的損失。
最後一頁要求我無償回廠恢複生產,並賠償三號線的全部維修費用。
我差點看笑了。
見過不要臉的。
沒見過能把不要臉做成公司製度的。
我把法務函轉給律師,又將昨晚的免責協議和賬號日誌一起發過去。
十一點,鄭峰在公司大群裏發了一份公告。
【原維修員工周硯因能力不足被辭退,離職後惡意破壞生產係統,目前公司已報警處理。】
下麵附著孟凱的任命書。
【由孟凱先生全麵接任技術中心總監一職。】
十分鐘後,公告被轉進本地行業群。
曾經一起吃過飯的同行紛紛私聊問我。
【老周,真是你幹的?】
【都這麼大年紀了,何必把路走絕?】
【老鄭當年不是挺照顧你嗎?】
最刺眼的一條,來自我曾經帶過的徒弟小劉。
【師父,公司說你以前的技術成果也存在造假,這是真的嗎?】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原來毀掉一個人,根本不需要證據。
老板一句話就夠了。
我這些年修過的設備、熬過的夜、拿身體扛下來的故障,全被“能力不足”四個字抹得幹幹淨淨。
下午,鄭峰又打來電話。
這次,他語氣平靜了不少。
“周硯,別說我不給你機會。”
“你回來把機器修好,再公開道個歉,我可以不追究你的責任。”
“職位嘛,還是維修員。”
“不過工資要降到六千,畢竟你這次影響太惡劣。”
我握著手機,半天沒說話。
鄭峰以為我怕了,笑了一聲。
“人得認清自己。”
“你沒學曆,沒背景,除了海盛,誰會要你?”
“你現在低個頭,至少還有口飯吃。”
“真鬧上法庭,你連租這間破房子的錢都沒有。”
我走到窗邊。
樓下停著一輛黑色商務車。
蘇倩坐在車裏,舉著手機對準我的窗戶。
他們不是來談判的。
他們在等我低頭,等我狼狽地回公司,好拍下證據證明我承認過錯。
“鄭總,我小時候確實窮。”
我慢慢開口。
“初中穿別人剩下的校服,上大學靠助學貸款,父親走的時候連醫藥費都欠著。”
“所以你給我八千塊,我真心實意感謝過你。”
“但我感謝的是十年前那個肯給我機會的人。”
“不是現在這個偷我的成果,還罵我是狗的人。”
電話那頭頓了幾秒。
“裝什麼清高?”
鄭峰冷冷說道。
“你寫程序用的是公司電,坐的是公司椅子。”
“沒有我,你連電腦都摸不到。”
“你的所有東西,本來就該姓鄭。”
電話掛斷後,我把這段通話錄音保存了三份。
接著,我打開床底的舊木箱。
裏麵放著三台報廢的筆記本電腦。
第一版係統,就是在最舊的那台電腦上寫出來的。
那時候廠裏剛起步,進口軟件授權報價兩百多萬。
鄭峰蹲在我旁邊,遞給我一碗泡麵。
他說,隻要我能寫出來,以後公司股份少不了我的。
係統上線後,公司活了。
股份卻成了老板一家人的。
我申請項目獎金,蘇倩說年輕人別隻看錢。
我申請技術署名,鄭峰說維修工署名太難看,會影響融資。
我申請升職,孟凱剛好從國外混完兩年回來。
於是我還是維修工。
他成了技術中心副總監。
我把所有舊硬盤接入電腦。
源代碼、修改記錄、測試視頻、購買發票,一條條重新整理。
傍晚,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周硯先生嗎?”
對方是個女人,聲音幹脆利落。
“我是遠恒集團的驗廠負責人,林知夏。”
“我們正在核查海盛提交的技術資料。”
“資料上寫著,十二條生產線的控製係統由孟凱主導開發。”
我笑了。
“他會寫代碼?”
“他連報警燈為什麼亮都不知道。”
林知夏沉默兩秒。
“那就麻煩了。”
她發來一份驗廠文件。
係統原創開發人那一欄,赫然簽著孟凱的名字。
下麵還附著我的承諾。
【本人周硯確認,該係統屬於海盛智造全部資產,本人不享有任何技術權利。】
簽名幾乎和我的一模一樣。
可我從沒簽過。
林知夏再次開口。
“明早九點,驗廠照常進行。”
“我會以獨立技術顧問的身份邀請你到場。”
“周先生,有人拿你的係統騙了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