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三晚上,顧家提前安排了顧景風訂婚宴的家宴預演。
說是預演,其實就是顧父想把主桌的名單先定下來。
下班後,我打車去了顧家。
客廳的地毯上鋪滿了紅色的請柬。
秦修竹正趴在茶幾上,拿著一支金色的簽字筆,在請柬上一筆一劃地寫字。
顧淩波坐在他旁邊,幫他把寫好的請柬折起來。
兩人離得很近,顧淩波的袖口幾乎碰到了秦修竹的手背。
“嘉樹來了。”顧父坐在單人沙發上,手裏拿著一份名單。
“快過來,正好幫我核對一下名字。”
我走過去,接過那張薄薄的打印紙。
密密麻麻印著幾十個名字。
最上麵一行加粗的,是主桌的名單。
我掃了一眼。
顧父、顧母、顧淩波、顧景風、女方父母、女方爺爺奶奶。
還有,秦修竹。
剛好十個人。
我握著紙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
紙張邊緣被揉出了一點褶皺。
“看完了嗎?沒問題就照著這個寫請柬了。”顧父喝了一口茶,漫不經心地問。
我抬起頭,看著顧父的眼睛。
“叔叔,主桌上沒有我的名字。”
我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歇斯底裏,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客廳裏的空氣瞬間安靜了。
秦修竹停下了手裏的筆,有些無措地看向顧淩波。
顧淩波皺起眉頭,放下手裏折了一半的請柬。
“嘉樹,你別這麼敏感。”
她站起身,走到我麵前,語氣帶著幾分說教。
“主桌隻能坐十個人,女方那邊長輩多,占的位置就多。”
“修竹一個人在江城,無依無靠的。爸平時拿他當半個兒子看,讓他坐主桌是給他撐腰,免得別人看輕了他。”
“你以後反正是要和我們家結婚的,坐哪一桌不都一樣嗎?”
她把那張名單從我手裏抽出來,重新放在茶幾上。
“就是個形式而已,你別什麼都計較。”
我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心。
是啊,就是個形式。
就像我們訂婚兩年了,她也沒想過要把我的名字加進她買的那套房子的房產證裏。
因為那也是個形式。
“嘉樹,要是你介意的話,我還是去坐副桌吧。”
秦修竹站起來,眼神有些黯淡。
“我隻是覺得叔叔對我好,想離叔叔近一點。我沒想過要搶你的位置。”
他這話說得極有技巧。
既表達了委屈,又凸顯了顧父對他的偏愛。
果然,顧父立刻沉下臉。
“胡鬧什麼。”顧父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這是我們顧家的安排,輪不到別人來指手畫腳。修竹你就坐主桌,誰也別想趕你走。”
別人。
我成了顧父口中的別人。
顧淩波拍了拍秦修竹的肩膀,安撫道:“沒事,嘉樹不是那個意思,他就是隨便問問。”
她轉頭看著我,眼神裏帶了一絲警告。
“行了,別站著了。修竹寫了半天手都酸了,你來接著寫吧。”
她把那支金色的簽字筆遞到我麵前。
筆尖上還殘留著一點墨水的痕跡。
我沒接。
“我字寫得不好看。”我說。
顧淩波的臉色沉了下來。
“陸嘉樹,你適可而止一點。讓你幫個忙怎麼這麼費勁?”
“剛才還好好的,你又在這發什麼脾氣?”
我發脾氣了嗎?
我隻是沒有接過那支筆。
“淩波,你也別怪嘉樹了。可能他今天工作太累了。”
秦修竹拉了拉顧淩波的袖子,聲音溫和。
“還是我來寫吧,反正也沒剩幾張了。”
他重新坐下,拿起筆。
顧淩波看著他低垂的側臉,眼神柔和下來。
然後她轉頭對我說:“既然你不想寫,那就去把明天我們要帶去大理的行李核對一遍。”
“箱子在臥室裏。”
她沒再看我,而是彎下腰,繼續幫秦修竹折請柬。
我站在原地,看了他們很久。
久到我能清晰地看清顧淩波側臉的輪廓。
那個曾經在大學圖書館裏,為了給我占座熬夜排隊的女生。
那個曾經在暴雨天,把唯一一把傘塞給我,自己淋回宿舍的女生。
好像死在了過去的某一天。
現在的顧淩波,隻覺得我不夠大度。
我轉過身,走向臥室。
推開門。
臥室的地毯上攤開著兩個28寸的行李箱。
裏麵塞滿了行李和衣物。
我蹲下來,伸手去整理那些衣服。
顧淩波的衝鋒衣,顧父的外套,還有......一件嶄新的淺灰色大衣。
大衣的吊牌還沒剪,不是我的尺碼。
在大衣的口袋旁邊,放著一個小小的絲絨首飾盒。
盒子沒扣緊,露出了裏麵的一條紅繩。
那是去年我們在普陀山,我一步一叩首求來的平安繩。
當時我親手給她戴上,她說她會一輩子不摘。
現在,它被隨意地和防曬霜、驅蚊液扔在一起。
邊緣已經有些起毛了。
我把首飾盒拿起來,盯著看了一會兒。
然後,我把它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我站起身,沒有再看地上的行李箱一眼。
走出臥室。
“我收拾好了。”我對客廳裏的顧淩波說。
“嗯。”顧淩波頭也沒抬。
“那我先回去了。”
“路上小心。”
沒人留我。也沒人送我。
我走到玄關,換好鞋,推開門。
把身後的笑語歡聲,徹底關在了門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