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開前的倒數第二天,是十月十五日。
三年前的這一天,賀宗明在滑坡中救了我。
過去三年的每一個十月十五日,無論他在地球的哪個角落,都會趕在午夜十二點前回到港城,陪我在太平山頂的觀景台點亮一盞祈福天燈。
他曾說:“隻要這盞燈年年亮著,我賀宗明就永遠不會負你。”
今晚港城下著冷雨。
我帶著那盞最後一次準備的天燈,去太平山頂赴最後一場約,也算是給這三年的恩情畫個句號。
晚上九點,賀宗明發來消息:【在路上,等我。】
我坐在山頂四麵漏風的涼亭裏,從九點等到十一點半。
山風裹挾著冷雨吹透了我的單衣,桌上的熱茶早就涼透了。
十一點五十分,山道上終於亮起了車燈。
三輛勞斯萊斯停在觀景台前。
車門打開,賀宗明撐著一把黑傘快步走下車。
可他懷裏,卻緊緊護著白薇。
白薇身上裹著一條米白色的手工羊絨披肩——那是我去年冬天熬了半個月,一針一線織給賀宗明禦寒的孤品。
“賀先生,都怪我不好......”
白薇怯生生地吸了吸鼻子,“我隻是傍晚來山頂看風景,不小心把奶奶留給我的刺繡頂針掉在草叢裏了,害您帶著保鏢在雨裏陪我找了三個小時,耽誤了您和容師父的紀念日......”
賀宗明替她攏了攏那條屬於我的披肩,聲音溫和:“一枚有念想的頂針,自然比形式主義的紀念日重要。”
我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原來她的念想是念想,我們死裏逃生的紀念日,隻是形式主義。
他們走進涼亭。
白薇假裝腳下一滑,“哎呀”一聲撞在石桌上,手裏滾燙的薑茶不偏不倚,全部潑在了我放在桌上的那盞祈福天燈上!
宣紙做的燈罩瞬間被浸濕破裂,上麵賀宗明去年親手寫下的“歲歲長相見”五個字,化作一團模糊的黑水。
“對不起容師父!我腳麻了沒站穩......”
白薇驚慌失措地去撿天燈,卻故意用指甲將竹子燈骨徹底折斷,哭著向後縮進賀宗明懷裏:
“容師父,您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真的不是故意毀掉你們的天燈的......您要是生氣,就把我的手打斷吧......”
我看著那盞徹底報廢的天燈,甚至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抬起頭,靜靜地看著賀宗明。
賀宗明皺了皺眉,擋在白薇身前,語氣裏滿是不耐煩:
“容嫿,一盞幾塊錢的紙燈而已,破了就破了,你擺出這副冷臉給誰看?”
“都三年了,你還每年抓著過去那點恩情不放,不覺得累嗎?薇薇淋了雨手都是冰的,你不僅不關心一句,還因為一盞破燈嚇唬她,你現在的氣量真是讓我失望透頂!”
冷雨順著亭簷滴落。
我聽著他字字句句的指責,心底那座堅守了三年的城池,在這一刻徹底坍塌成灰。
原來我用三年青春去償還的救命之恩,在他眼裏,隻是我死纏爛打的枷鎖。
“賀宗明。”
我緩緩站起身,聲音輕得像山頂的霧。
“你說得對,抓著過去不放,確實挺沒意思的。”
我走到白薇麵前。
在白薇驚恐的眼神中,我沒有打她,隻是伸出手,一把扯下了她肩上那條我親手織給賀宗明的羊絨披肩。
然後,我當著賀宗明的麵,將披肩連同那盞破爛的天燈一起,隨手扔進了涼亭旁取暖的炭火盆裏!
火苗竄起,瞬間將羊絨與宣紙吞噬殆盡。
“容嫿!你發什麼瘋!”賀宗明臉色驟變,伸手想去撈,卻隻撈到一捧黑灰。
“三年前你救我一命,這三年我替你坐鎮賀氏,幫你把拍賣行推上亞洲第一的寶座。”
我看著躍動的火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今晚這盞燈滅了,你當年救我的恩情,我徹底還清了。”
“從此以後,你我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