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建設那句話落下以後,正屋裏半天沒人出聲。
東屋和正屋中間隻隔著一道土牆,隔音談不上多好。周衛東坐在炕沿上,手裏夾著一塊剛鹵好的豬大腸,卻遲遲沒往嘴裏送。
上一世,他一直以為那晚就是一場醉酒肇事。
直到出獄十幾年後,他在南邊一個工地上碰見青山公社過去的老糧管員。兩個人喝酒時,對方無意中提到,說當年縣裏查周衛民那個案子,其實差一點又翻出一樁事。
那輛拖拉機上不隻有煤。
隻是後來周衛東已經認罪,案子定得快,許多線索沒再往下追。
現在想起來,那老糧管員當時說過一句很奇怪的話。
“你弟那晚膽子是真大,什麼東西都敢碰。”
具體是什麼,對方沒說。
周衛東那時候也沒追問。
畢竟已經過去二十多年。
可現在,他突然有些好奇了。
院子那頭,劉桂芝的哭聲很快響了起來。
“隊長,你是不是聽錯了?衛民那孩子從小膽子小,他能幹什麼大事?不就是喝了點酒,開了拖拉機嗎?”
趙建設歎口氣。
“公安沒跟我細說,隻讓我轉告你們,明天周大山過去一趟。”
“還讓我問問,你們家知不知道衛民那晚拉過什麼東西。”
周大山猛地抬頭。
“拉什麼?”
“你問我?”
趙建設看了他一眼,“你是他爹。”
周大山不說話了。
可就是這一瞬間的遲疑,讓坐在東屋的周衛東眯了眯眼。
他爹知道點什麼。
不一定知道全部。
但肯定不像嘴上說的那樣一無所知。
趙建設又交代兩句便走了。
沒過多久,正屋房門響了一聲,腳步踩著院裏的積雪,徑直朝東屋過來。
周衛東不用猜也知道是誰。
門被推開。
劉桂芝站在門口。
她眼睛紅腫,頭發亂糟糟的,大概是這兩天沒睡好,看著一下老了好幾歲。
她沒有馬上罵人。
鼻子先動了動。
屋裏的鹵味香氣太衝。
鐵鍋裏燉著豬肺和大腸,放了鹽、花椒,還有一點從山裏摘回來的野薑。灶膛火旺,炕也燒熱了,跟冷鍋冷灶的正屋一比,東屋竟顯得格外舒服。
劉桂芝盯著鍋看了一眼。
“你一個人,吃這麼好幹什麼?”
周衛東樂了。
“媽,這話新鮮。”
“一個人就不能吃好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搓了搓手,終於還是坐下來。
“衛東。”
這一聲叫得比前幾天軟多了。
周衛東就知道,後麵不會有好事。
果然。
“你弟現在出了事,家裏這邊實在拿不出錢。趙國良醒了,人家那邊肯定還得要醫藥費。”
“你昨天不是掙了二十一塊嗎?”
“再加上分家的五十......”
她說到這裏停了一下。
“你先拿出來。”
周衛東抬頭。
“多少?”
“都拿出來。”
說得理所當然。
周衛東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重活了一次耳朵不好使了。
“都給你?”
“又不是不要。”
劉桂芝趕緊解釋,“先救你弟。以後他出來了,再慢慢還你。”
周衛東低頭笑了。
“媽。”
“上次你們也是這麼說的。”
“什麼上次?”
劉桂芝一臉茫然。
“沒什麼。”
周衛東夾起一塊豬肺,在醋碟裏蘸了蘸,“反正錢沒有。”
劉桂芝臉色一下沉下去。
“衛東,你怎麼這麼狠心?那可是你親弟弟。”
“趙國良也是人家的親爹、親兒子。”
“衛民撞人跑了的時候,怎麼沒想過?”
“他年輕不懂事!”
“我二十四,很老嗎?”
一句話又把劉桂芝噎住。
她急起來,聲音也高了。
“你現在有吃有喝,手裏還有幾十塊錢,就眼睜睜看著家裏過不下去?”
周衛東把筷子放下。
“昨天分家的時候,爸怎麼說的?”
“以後我過我的,你們過你們的。”
“文書還是趙隊長親自寫的。”
他指指門。
“要不要我現在把隊長喊回來,問問這才一天,分家還算不算數?”
劉桂芝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以前她拿捏這個大兒子,根本不用講什麼道理。
隻要哭。
隻要說一句“媽不容易”。
周衛東自己就會把東西拿出來。
可今天,這招不好用了。
她索性也不裝了。
“你就真不管你弟?”
“不管。”
“以後他坐牢怎麼辦?”
“那是公安的事。”
“工作呢?”
“誰撞的人找誰。”
“媳婦都退了!”
“我退的嗎?”
三句話,把劉桂芝問得胸口直喘。
她猛地站起來。
“行!”
“你現在翅膀硬了!”
“以後真有你求家裏那天,你可別回來!”
周衛東端起碗,喝了一口熱湯。
“慢走。”
劉桂芝氣得險些被門檻絆一跤。
剛跨出去,身後又傳來周衛東的聲音。
“媽。”
她腳步一停,還以為兒子心軟了。
“鍋裏還有點大腸。”
劉桂芝眼睛微微一亮。
“你要是想吃,可以拿糧來換。”
“......”
“親媽算便宜點。”
門“砰”地一聲關上。
隔著門板,周衛東都能聽見她罵“白眼狼”。
他卻笑得飯都多吃了半碗。
爽。
上一世憋了幾十年的氣,原來吐出來是這個味道。
吃完飯,他把門一鎖,進入百倍農莊。
昨天還是一尺高的土豆苗,現在竟然已經開出了白花。
周衛東扒開一棵看了看。
底下已經結出雞蛋大小的土豆。
按照這個速度,再過兩三天就能收。
這還隻是一小片。
如果兩畝地都種滿呢?
想到這裏,他心裏火熱。
不過興奮歸興奮,事情還得一步一步來。
空間裏的糧食能解決他吃飯問題,卻暫時不能大規模拿出來賣。八十年代以後做生意可以放開手腳,現在是1978年,真一次冒出幾百斤來曆不明的東西,反而給自己找麻煩。
野味不一樣。
山裏本來就有。
明麵上收購站也收。
隻要控製數量,錢就能正大光明地掙。
第二天上午。
周衛東正在修門,院外忽然來了輛綠色吉普車。
村裏小孩一窩蜂追在後麵。
車最後停在周家門口。
兩個公安下來。
陳建國也在。
周大山趕緊從正屋迎出去。
“陳公安。”
“衛民......”
“我們今天不是來放人的。”
陳建國說完,目光越過周大山,看向東屋。
“周衛東在嗎?”
劉桂芝臉色瞬間變了。
“找他幹什麼?”
“了解一點情況。”
周衛東放下錘子。
“我在。”
幾個人進了東屋。
陳建國掃了一眼屋裏的陳設,沒繞彎子。
“前天你說,你弟出事那晚,你在紅旗水庫。”
“已經核實了。”
“孫有田能證明,水庫管理員也見過你。”
也就是說。
周衛東徹底洗清了嫌疑。
站在門口偷聽的劉桂芝臉色有些難看。
這些天,她心裏其實還有一點僥幸。
萬一真能把事情重新推到大兒子身上呢?
現在沒了。
陳建國繼續說道:“還有件事想問你。”
“你弟以前有沒有提過化肥?”
周衛東眉頭輕輕一動。
果然。
“什麼化肥?”
“公社農資倉庫前段時間丟了六袋尿素。”
“我們在事故現場溝邊找到一個破麻袋。”
陳建國從包裏取出一小塊發硬的麻布。
上麵還能看見半個藍色印章。
“跟農資倉庫的包裝對上了。”
院裏的人全安靜下來。
六袋尿素。
在農村,這不是小數目。
別說青山村。
整個公社現在買化肥都得排計劃。
陳建國盯著周大山。
“事故那天,周衛民先替趙家拉煤。”
“拉完以後,又和張二虎去了公社。”
“我們懷疑,他們回來的車上拉著丟失的化肥。”
周大山臉色一下變了。
“這......這我真不知道!”
“最好不知道。”
陳建國淡淡說。
“但周衛民昨天說,化肥是他哥讓他拉的。”
院子裏所有目光同時轉向周衛東。
劉桂芝眼底甚至冒出一點希望。
“我就說......”
“你先別說。”
周衛東直接打斷她。
他一點沒慌。
甚至覺得想笑。
這弟弟還真是習慣了。
不管什麼屎盆子,第一個想到的永遠都是扣哥哥頭上。
陳建國也看著他。
“你怎麼說?”
“讓他說時間。”
周衛東隻回了一句。
“什麼時候讓我吩咐他的,在哪說的,有沒有別人聽見。”
陳建國點頭。
“問了。”
“他說事故當天中午,你在家跟他說的。”
周衛東笑了。
“那更好辦。”
“那天中午我沒回家。”
“我從早上就在生產隊曬穀場修脫粒機,午飯是孫二嬸送的玉米餅子,十幾個人都看見了。”
門外有人立刻喊了一句。
“我能證明!”
說話的是村裏的王大柱。
“那天中午我跟衛東一塊修機器,他連茅房都沒回家上!”
人群頓時笑了。
陳建國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我們已經問過了。”
“確實如此。”
他站起身。
“所以今天不是懷疑你,隻是補個口供。”
“順便告訴你一聲。”
“你弟這回恐怕沒那麼容易出來了。”
陳建國走後,周家院子炸鍋了。
村裏人最愛傳消息。
不到一個上午,全村都知道周衛民不僅酒後撞人,還可能跟公社丟化肥的事有關。
更精彩的是——
這小子又想往親哥頭上賴。
偏偏親哥人證一大堆。
有個老太太蹲在牆根曬太陽,一邊磕瓜子一邊感歎:“衛東這家分得真及時。晚分三天,屎盆子都不知道扣多少個了。”
旁邊的人笑得直拍腿。
周大山黑著臉,把院門關上。
劉桂芝則坐在炕上哭。
隻有周衛東心情不錯。
下午,他重新上了山。
結果剛走到昨天發現麅子的山坳,就看見雪地裏多了一串新腳印。
不是兔子。
也不是麅子。
梅花形。
前掌大,後掌淺。
周衛東順著腳印看了一會兒,眼睛漸漸亮了。
這山裏。
有野豬。
而且看腳印大小。
還不止一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