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山大隊一共有兩台拖拉機。
一台東方紅。
一台手扶。
周衛民撞壞的那台東方紅還扣在縣裏。
現在壞在河灘上的,是唯一剩下的手扶拖拉機。
明天一早,生產隊得往公社糧站送十幾車糧。
偏偏牛車前幾天下雪摔傷了一頭牛。
手扶再壞。
今年最後一批公糧就真麻煩了。
周衛東背著工具包跟趙建設趕到河灘時,那裏已經圍了十多個人。
拖拉機前蓋掀著。
機修員孫有田滿手油汙,蹲在地上急得直抽煙。
“怎麼了?”
“打不著火。”
“油路通了,噴油嘴也拆下來洗了。”
“壓縮也有。”
孫有田拍了拍機器。
“邪門了。”
旁邊有人說:“是不是噴油泵壞了?”
“真壞噴油泵就完蛋。”
“公社都沒件。”
“縣裏調件至少兩天。”
大家越說越愁。
這個年月的機器不像後來。
一個零件壞了,想買都不一定有。
更別說明天就要用。
趙建設說道:“衛東,你看看。”
有人立刻皺眉。
“孫師傅都弄半天沒弄好,他能行?”
說話的是周家的一個遠房親戚周老三。
這幾天聽說周衛東跟家裏鬧翻,他一直覺得是晚輩不懂事。
“年輕人別把機器越弄越壞。”
孫有田反而不高興了。
“讓他看。”
“前兩年隊裏抽水機卡軸,就是衛東弄好的。”
“你會修你來。”
周老三不吭聲了。
周衛東也懶得爭。
修機器這種事。
嘴說沒用。
他圍著手扶拖拉機轉了一圈。
先看油路。
再摸缸體。
最後讓人搖了一下啟動把手。
聲音不對。
但問題應該不大。
“拿燈。”
有人舉著煤油燈湊過來。
周衛東把空氣濾清器拆掉,又看了一眼進氣口。
伸手進去摸。
摸出來一團油乎乎的碎布。
周圍人全愣住了。
“這是啥?”
“棉紗。”
孫有田臉色一變。
“誰塞裏麵的?”
進氣口被堵。
機器當然打不著。
問題壓根不是噴油泵。
周衛東又往裏照。
“還有。”
他拿鐵絲彎成鉤。
一點點往外勾。
最後又勾出半團臟棉紗。
不到十分鐘。
重新裝好。
孫有田一搖把手。
“突突突突——”
柴油機猛地冒出一股黑煙。
著了。
河灘邊先是一靜。
緊接著一片叫好。
趙建設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好!”
“總算活了!”
剛才說風涼話的周老三臉上有點掛不住。
嘟囔一句:“不就是運氣好......”
孫有田直接頂回去。
“運氣好你咋沒找到?”
周圍頓時笑了。
周老三臉紅脖子粗,轉身走了。
趙建設卻沒笑。
他盯著那團棉紗。
“這個不會自己跑進去吧?”
當然不會。
空氣濾清器外麵有罩。
正常使用不可能掉進去這麼大一團棉紗。
除非有人故意塞。
孫有田也反應過來。
“誰他娘這麼缺德?”
“明知道明天要送糧!”
大夥臉色都變了。
耽誤交公糧可不是鬧著玩的。
趙建設讓人別聲張。
先把機器開回隊裏。
“這事我查。”
他又看向周衛東。
“衛東。”
“今天記你十個工。”
“另外維修補助兩塊。”
十個工不算什麼。
兩塊錢也不算多。
但周圍人看他的目光明顯不一樣了。
以前大家隻知道周家老大力氣大、能吃苦。
現在突然發現。
這小子還會修機器。
有人開玩笑:“衛東,你比你弟適合進農機廠啊。”
一句玩笑話。
周衛東自己沒當回事。
趙建設卻若有所思。
回村時已經快十點。
剛進院。
正屋門開了。
周大山站在門口。
“你今天去修拖拉機了?”
“嗯。”
“修好了?”
“嗯。”
“隊長給錢了?”
周衛東腳步停住。
他現在是真佩服自己這個爹。
別的沒問。
先問錢。
“給了。”
“多少?”
“兩塊。”
周大山沉默了一會兒。
“你弟那邊要賠醫藥費。”
又來了。
周衛東轉身。
“爸。”
“咱們是不是已經分家了?”
“我知道。”
“那你總不能一分錢都不出。”
“為什麼?”
“你姓周!”
周大山語氣一下重了。
周衛東卻笑了。
“我姓周,所以我掙錢就是你們的?”
“那周衛民也姓周。”
“他撞人怎麼不算你撞的?”
“你——”
“按你的道理。”
“一個姓。”
“差不多。”
周大山被氣得抬起手。
可手剛抬起來。
大概想到前幾天已經沒打著,又慢慢放下。
“你就這麼記仇?”
“不是記仇。”
“是記賬。”
周衛東平靜地看著父親。
“以前我覺得一家人不用算太清。”
“後來發現,吃虧的那個人永遠是我。”
“現在挺好。”
“我的錢,我自己花。”
“衛民欠的賬,他自己還。”
說完,他直接回屋。
門一關。
清淨。
第二天早晨。
生產隊的糧順順利利送走。
下午,趙建設卻帶來了一個人。
四十多歲。
穿灰色中山裝。
腳上是一雙黑皮鞋。
在青山村這種地方,這身打扮一看就不是普通社員。
“衛東。”
“這是縣農機廠維修科的鄧師傅。”
周衛東有點意外。
男人倒挺客氣。
“昨天手扶是你修的?”
“算不上修。”
“就是找到堵的地方。”
“聽說你還會修抽水機?”
“懂一點。”
鄧師傅上下打量他。
“拆過柴油機沒有?”
“拆過。”
“變速箱呢?”
“也碰過。”
鄧師傅沒有繼續問。
從隨身帆布包裏掏出一個東西。
一個拆散的手搖泵。
“裝一下。”
趙建設都愣了。
“老鄧,你這是考人呢?”
“廠裏最近缺臨時維修工。”
鄧師傅笑道,“不是誰介紹都能進。”
這句話一出來。
院子門口看熱鬧的人全安靜了。
縣農機廠。
臨時工。
工資一個月二十七塊五。
幹得好還能轉正式工。
最關鍵的是——
周衛民原本那個工作。
就是縣農機廠。
周家正屋的窗戶“啪”地響了一下。
窗簾後麵有人影晃動。
周衛東不用看都知道。
他娘正在聽。
鄧師傅把東西放桌上。
“會嗎?”
周衛東看一眼。
“能試試。”
他沒裝腔。
坐下來就開始動手。
彈簧。
活塞。
墊圈。
閥片。
零件不多。
真正難的是其中兩塊墊片幾乎一模一樣,新手很容易裝反。
周衛東上一世幹過機器維修。
這種東西閉著眼都能裝。
但他故意慢了一點。
八分鐘。
裝好。
鄧師傅試了兩下。
泵水正常。
眼神一下變了。
“明天能不能去縣裏?”
門外響起一片吸氣聲。
趙建設笑得見牙不見眼。
“能!”
“怎麼不能!”
“他一個人,現在啥事沒有。”
周衛東:“......”
隊長比自己還積極。
鄧師傅從包裏拿出張紙。
“明早八點。”
“農機廠維修車間。”
“再考一次。”
“過了,先幹臨時工。”
臨走時,他像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
“你叫周衛東是吧?”
“原來我們廠是不是也招了個青山村姓周的?”
院門口安靜得針落可聞。
趙建設咳嗽一聲。
“他弟。”
鄧師傅一愣。
顯然也聽說案子了。
半天。
他說了一句。
“那倒巧了。”
人走以後。
院外直接炸了。
“衛東要進農機廠?”
“一個月二十七塊多啊!”
“衛民那個名額沒了,哥倒進去了?”
“這叫什麼?”
“這就叫命!”
周衛東沒說話。
卻聽見正屋裏麵“哐當”一聲。
像是誰把碗摔了。
這一晚。
劉桂芝第一次沒來找他要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