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周衛東剛把灶膛裏的火點起來,院門就響了。
其實不用看,他都知道是誰。
腳步又快又重,從正屋出來以後沒有半點猶豫,直奔他的東屋。緊接著門簾一掀,劉桂芝裹著那件棗紅色舊棉襖進來了。
“起來了?”
難得。
沒有罵。
語氣甚至比前幾天溫和。
周衛東把鍋裏的玉米糊糊攪了攪:“有事?”
“沒事就不能看看你?”
“能。”
周衛東點點頭,“那你看吧。”
說完繼續添柴。
劉桂芝站在那兒,一時間竟不知道怎麼接。
她原本想的是,先說幾句軟話,再提工作的事。沒想到這個以前三句話就能被她拿捏住的大兒子,如今根本不接茬。
屋裏燒得暖。
窗紙昨天重新糊過,炕上的破被也換了新棉花。桌上擺著鹽罐、醬油瓶,還有一小包紅糖。牆角吊著半隻風幹野兔,灶旁甚至還有幾顆昨天剩下的白麵饅頭。
東西都不算稀奇。
可放在剛分家幾天的人屋裏,就稀奇了。
劉桂芝越看,心裏越不是滋味。
他們本來還等著看大兒子過不下去,灰頭土臉搬回正屋。
結果呢?
人家不但沒餓著。
小日子還過起來了。
昨天村裏傳得更邪乎,說衛東已經被縣農機廠看中了,一個月二十七塊五,還有飯票。
自己家裏呢?
小兒子還在縣裏關著。
趙國良家張嘴就是一百二十塊醫藥費。
親事退了。
工作也黃了。
劉桂芝昨天一晚上沒睡。
越想越覺得老頭子說得有道理。
兩個都是親兒子。
誰進廠不是進?
衛東能打獵,又會修東西,就算沒這份工作也餓不死。
衛民不一樣。
要是連工作都沒了,以後真就完了。
想到這裏,她坐上炕沿。
“衛東。”
“嗯。”
“媽跟你商量件事。”
周衛東聞著鍋裏的糊糊,笑了一下。
果然來了。
“你說。”
劉桂芝搓著手,先歎了口氣。
“你弟這個事情,媽知道委屈你了。”
這句話一出來,周衛東反倒有些驚訝。
活了兩輩子。
第一次從她嘴裏聽見“委屈你”。
可惜後麵肯定還有一個“但是”。
果然。
“但是衛民到底是你親弟。”
劉桂芝壓低聲音,“他現在出了這麼大的事,婚也退了,原先的工作也沒了。媽昨天想了一宿,他以後總得活吧?”
“嗯。”
“你看,你本事比他大。”
“能打獵,又能修機器,離開廠子也能掙錢。”
“他不一樣。”
說到這裏,她抬頭看向周衛東。
“農機廠那個工作,你能不能先別去?”
“......”
周衛東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盡管昨晚已經從隔壁隱隱聽見幾句,他還是覺得開眼。
“什麼意思?”
“就......把機會留給你弟。”
劉桂芝見他沒立刻翻臉,趕緊繼續,“你跟鄧師傅說一聲,就說自己不想去了。等衛民出來,再讓他去。”
周衛東看著她。
足足看了幾秒。
最後問:“媽,你是不是沒睡醒?”
劉桂芝臉馬上沉了一點。
“怎麼說話呢?”
“我認真問的。”
周衛東把勺子擱下。
“第一,這工作是我自己考進去的,不是你們家的。”
“第二,人家農機廠招的是維修工,不是咱家祖傳的板凳,誰想坐誰坐。”
“第三。”
他停了一下。
“衛民現在涉嫌撞人、逃跑,還扯上化肥的事情。你覺得農機廠憑什麼等他?”
“事情還沒定呢!”
劉桂芝立刻說道,“你弟說了,化肥不是他偷的,他就是幫張二虎拉了一趟。”
“撞人總是真的吧?”
“他不是故意的!”
“撞完跑了也是別人逼的?”
“......”
劉桂芝又被噎住。
她索性不講這個。
“反正你弟已經夠慘了。”
“你做哥哥的讓他一次怎麼了?”
“讓一次?”
周衛東笑了一下。
“初中名額,我讓過。”
“新棉衣,我讓過。”
“家裏的雞蛋、白麵、肉,我從小讓到大。”
“現在他撞了人,你們讓我連牢也替他坐。”
“這還不夠?”
屋裏一下安靜。
劉桂芝嘴唇動了動。
半天才說:“一家人非得算這麼清嗎?”
“分家那天已經算清了。”
周衛東端起碗。
“媽,飯我就不留你了。”
意思再明白不過。
送客。
劉桂芝這兩天憋著的火也上來了。
“周衛東!”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進了廠就不得了?”
“衛民要是真因為沒工作一輩子毀了,你良心過得去?”
周衛東放下碗。
“他的工作是我弄丟的嗎?”
“他的婚事是我退的嗎?”
“拖拉機是我讓他開的?”
“酒是我灌的?”
“人是我讓他撞的?”
每問一句,聲音都不大。
可劉桂芝的臉就難看一分。
周衛東最後看著她。
“媽。”
“人得為自己幹的事負責。”
“不能每次他闖禍,都從我身上割塊肉下來填。”
“我以前傻。”
“現在不傻了。”
劉桂芝站在那裏,氣得眼睛發紅。
“好!”
“好得很!”
“以後你別後悔!”
門簾一摔,人走了。
周衛東歎了口氣。
糊糊都涼了。
他還以為這事到這裏結束了。
結果一個小時以後,趙建設騎著自行車急匆匆過來。
一進院子就喊:“衛東!”
“你媽呢?”
周衛東一愣。
“出去了。”
“壞了。”
趙建設一拍大腿,“有人看見她坐公社班車去縣裏了!”
周衛東瞬間明白。
“她去農機廠?”
“八成是!”
連趙建設都無語。
“趕緊去。”
“別把你工作攪黃了!”
......
等周衛東趕到農機廠時,維修車間門口已經圍了一群人。
不用擠進去。
隔著老遠就能聽見劉桂芝的聲音。
“鄧師傅,我沒騙你!”
“衛東真不想幹!”
“他弟更合適,他弟高中畢業,還年輕!”
“你把衛民招進來,絕對比他強!”
鄧師傅站在車間門口。
臉都快黑了。
“這位大嫂,我已經跟你解釋三遍了。”
“我們招的是維修工。”
“不是誰家兄弟倆自己換著來的!”
劉桂芝急道:“衛民以前本來就要進你們廠!”
“原來是裝卸組臨時招工,和我們維修科有什麼關係?”
“那他也能學!”
“我們為什麼放著會修機器的人不用,非得找個不會的重新學?”
周圍工人已經開始笑了。
劉桂芝臉漲得通紅。
她還想說。
身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媽。”
她身體一僵。
回過頭。
周衛東站在人群外。
沒生氣。
也沒吵。
就那麼看著她。
這反而讓劉桂芝有些心虛。
“衛東,我這是為了你弟......”
“我知道。”
周衛東走過去。
“鄧師傅,不好意思。”
“家裏人沒弄清楚廠裏的規矩,給你們添麻煩了。”
鄧師傅擺擺手。
“跟你沒關係。”
說完卻又忍不住看了劉桂芝一眼。
“不過我順便把話說清楚。”
“這個崗位,是周衛東靠技術考進來的。”
“廠裏誰也沒說他的工作能轉給別人。”
“更不存在哥哥不幹,弟弟就能接班。”
“我們農機廠招工。”
“不是你們周家分家產。”
周圍頓時一陣笑。
有個年輕工人憋不住,直接背過身去。
劉桂芝臉徹底紅透。
她活了大半輩子,也沒在這麼多人麵前丟過臉。
“你們不招就不招!”
“有什麼了不起!”
她說完轉身就走。
剛走幾步。
鄧師傅又在後麵喊了一聲。
“周衛東。”
“在。”
“下午別走。”
“運輸隊有台車出了問題。”
“你跟我過去。”
劉桂芝腳步一下停了。
鄧師傅繼續說道:“修好了有額外補貼。”
“廠裏最近正缺你這種能幹活的。”
這句話像專門追著往她臉上扇。
周圍人再一次看過來。
劉桂芝沒敢回頭。
低著頭走得更快。
周衛東卻隻是笑笑。
“行。”
他忽然發現。
有些臉根本不用自己打。
人隻要站直了。
對方自己就會撞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