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兩點。
縣運輸隊院子裏停著一輛解放牌卡車。
車頭掀開。
地上擺了七八件工具。
兩個司機蹲在旁邊抽煙,臉色都不好看。
“就是它。”
鄧師傅走過去。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趕緊迎上來。
“老鄧,可算把你盼來了。”
“明早這車必須出。”
“縣糧站一批糧要送地區,耽誤不起。”
鄧師傅看了一眼發動機。
“什麼毛病?”
司機站起來。
“跑著跑著就沒勁。”
“開始還能上坡,後來平路都跑不動。”
“昨天晚上熄火以後,今早更難啟動。”
另一個補了一句:“噴油嘴洗過,油路也通。”
鄧師傅點頭。
隨後側身。
“衛東。”
“你先看。”
兩個司機同時看向周衛東。
其中一個有些遲疑。
“這麼年輕?”
鄧師傅笑了。
“別看年紀。”
“人家前幾天一眼就找出了手扶拖拉機的毛病。”
司機還是有點不放心。
卡車跟手扶可不是一回事。
這台車是運輸隊的寶貝。
整個縣都沒幾輛。
真拆壞了,誰都擔不起。
周衛東也不逞能。
先讓司機啟動。
連續打了幾次。
發動機總算轟隆隆響起來。
但聲音發悶。
怠速不穩。
油門加大後黑煙明顯。
周衛東站在排氣口看了一會兒,又把手靠近排氣感受一下。
隨後打開空氣濾清器。
幹淨。
又查噴油時間。
也沒明顯問題。
鄧師傅一直沒說話。
隻是看著。
十多分鐘後。
周衛東忽然問:“前幾天是不是動過發動機?”
司機愣了一下。
“沒有啊。”
“真沒有?”
旁邊另一個司機想了想。
“半個月前氣門響。”
“老許調過一次。”
“調完以後剛開始沒問題。”
“後來越來越沒勁。”
周衛東心裏差不多有數。
“氣門室蓋拆一下。”
第一個司機皺眉。
“你覺得氣門有問題?”
“看看。”
幾個人動手。
蓋子打開。
周衛東轉動曲軸,挨個檢查。
很快就發現其中兩個氣門間隙幾乎頂死。
熱車以後膨脹。
氣門關不嚴。
壓縮自然越來越差。
冷車勉強還能著。
熱車更明顯。
“找到了。”
他指給鄧師傅看。
鄧師傅拿塞尺一量。
眼睛亮了。
“確實小了。”
司機還不信。
“就這?”
“先調。”
氣門重新調整。
蓋上。
啟動。
這一次發動機剛響,大家就聽出不一樣。
聲音明顯清脆。
油門踩下去。
轉速上升幹淨利落。
黑煙也少了。
司機直接把車開出院子。
十多分鐘後回來。
車還沒停穩。
人先從駕駛室探出頭。
“好了!”
“有勁!”
他跳下來,臉上終於有笑。
“剛才西坡我三擋直接上去了!”
運輸隊那個中年男人也鬆了口氣。
他叫郭建軍。
是運輸隊調度負責人。
“老鄧,今天真救命。”
鄧師傅卻擺擺手。
“別謝我。”
“毛病是衛東找的。”
郭建軍重新打量周衛東。
“你叫周衛東?”
“嗯。”
“剛來農機廠?”
“今天算第二天。”
“好小子。”
郭建軍笑起來,“年紀不大,手挺準。”
他從辦公室出來時,手裏多了張單子。
“維修費廠裏統一結。”
“另外運輸隊這邊有個臨時搶修補助。”
“五塊。”
周衛東愣了一下。
五塊。
在後世連頓飯都不夠。
可現在,差不多是他六天正式工資。
鄧師傅笑道:“拿著。”
“該你的。”
周衛東沒扭捏。
簽字。
收錢。
心裏卻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上一世學的那些技術,在這個年代遠比空間更容易光明正大地換成錢。
空間是底牌。
手藝才是擺在明麵上的飯碗。
臨走前,郭建軍又把他叫住。
“以後廠裏放假,你要是願意掙點外快,運輸隊有機器壞了可以找你。”
“該走廠裏走廠裏。”
“該給你個人的,不少你。”
鄧師傅沒反對。
維修這種事情,隻要不耽誤本職工作,廠裏也願意技術工多練手。
從運輸隊出來。
鄧師傅騎自行車。
周衛東坐後架。
路上忽然問:“你以前到底跟誰學的?”
“自己拆。”
“能拆成這樣?”
“家裏窮。”
周衛東笑道,“機器壞了沒錢請人,不會也得會。”
鄧師傅搖搖頭。
顯然還是不太信。
不過也沒追問。
回到廠裏。
車間主任已經知道運輸隊的事情。
當著大家的麵說了一句:“小周手藝不錯。”
就這一句。
周衛東明顯感覺到,上午幾個還拿他當農村臨時工看的老師傅,態度變了。
技術這東西最簡單。
行就是行。
不行就是不行。
晚上下班。
他先沒回村。
轉了一趟縣供銷社。
五塊補貼拿出一塊八,買了一斤豬肉。
又花三毛買了兩塊豆腐。
剩下的錢全裝好。
走出供銷社時天已經黑了。
縣城路邊沒幾盞燈。
他正準備去車站趕末班車,卻聽見身後有人喊。
“周同誌!”
回頭一看。
是運輸隊那個姓郭的調度。
他騎車追過來。
“剛才差點忘了。”
“明天下午你有沒有時間?”
“下班以後有。”
郭建軍壓低聲音。
“我們隊還有輛老嘎斯。”
“去年就趴窩了。”
“廠裏來人看過兩次,都說不值得修。”
“現在車緊。”
“我想再試試。”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真能弄起來,隊裏有獎勵。”
周衛東心裏動了一下。
嘎斯?
上一世他年輕時還真修過。
“明天看看再說。”
“成!”
郭建軍笑著走了。
周衛東趕上末班車。
回到青山村時已經快八點。
村口竟然有人等。
不是林晚秋。
是趙建設。
“你可回來了。”
“怎麼了?”
趙建設臉色有些怪。
“你弟那邊有結果了。”
周衛東腳步一頓。
“化肥的事查清楚了?”
“差不多。”
趙建設說道,“張二虎交代了。”
“化肥是他從農資倉庫裏麵弄出來的。”
“你弟負責拉。”
“本來準備賣到外縣。”
周衛東沒覺得意外。
“趙國良呢?”
“命保住了。”
“公安那邊說,案子怎麼處理還得往後看。”
趙建設停了一下。
“不過你弟托人帶了句話回來。”
“什麼?”
趙建設臉上的表情更怪了。
“他說......”
“隻要你願意幫他賠趙家的醫藥費,他出來以後就不跟你爭家裏的老宅。”
周衛東半天沒說話。
然後笑出了聲。
“隊長。”
“你覺得他腦子是不是撞壞了?”
趙建設也繃不住了。
“我也這麼想。”
周家老宅。
分家的時候已經白紙黑字。
跟他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現在周衛民人在裏麵,居然還拿本來就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來做交易。
這哪叫求哥哥。
這是坐牢都沒耽誤做生意。
周衛東笑完,剛準備回家。
趙建設卻又喊住他。
“還有件事。”
“趙國良醒以後說了一句話。”
“什麼?”
“他說撞車之前,在東河橋那邊看見個人。”
“那人好像提前知道拖拉機會經過。”
“特意在那裏等。”
周衛東臉上的笑慢慢沒了。
上一世。
這件事他從來沒聽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