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國良住在縣人民醫院。
第二天午休時,周衛東特意過去了一趟。
並不是因為弟弟。
而是趙建設昨晚那句話,讓他心裏一直不踏實。
上一世自己認罪之後,許多事情根本沒有繼續查。
他一直以為周衛民就是喝醉後倒黴撞了人。
可如果橋邊還有人在等他們,這件事就不隻是倒賣幾袋化肥那麼簡單了。
病房在二樓。
六個人一間。
空氣裏全是消毒水和煤爐煙混在一起的味道。
趙國良頭上纏著紗布,臉色還白,不過人已經清醒。
他妻子坐在床邊。
看見周衛東進來,明顯愣了一下。
“你是......”
“青山村周衛東。”
女人臉色頓時變了。
周衛東趕緊說道:“撞人的不是我。”
“我知道。”
病床上的趙國良開口了。
聲音很虛。
“公安來過。”
“他們說了。”
女人的臉色這才緩下來。
甚至還有些尷尬。
畢竟前幾天,他們一家還以為麵前這個年輕人就是肇事者。
“我今天來沒別的意思。”
周衛東把手裏拎著的一斤紅糖放下。
“就是看看傷。”
趙國良擺手。
“東西拿回去。”
“你又沒撞我。”
“看病人總不好空手。”
周衛東沒收。
兩個人聊了一會兒。
他才裝作隨意地問:“聽我們隊長說,趙叔那天好像還看見別人了?”
趙國良皺起眉。
像是在回憶。
“有一個。”
“我那時候剛下夜班。”
“騎到東河橋口,看見路邊站個人。”
“天黑。”
“沒看清臉。”
“男的女的?”
“男的。”
“多大?”
“不知道。”
趙國良閉上眼想了好一會兒。
“穿得倒挺好。”
“藍中山裝。”
“騎自行車。”
“我過去的時候,他正在跟拖拉機上的人說話。”
周衛東心裏一動。
“後來呢?”
“我騎過去不遠,就聽見拖拉機追上來了。”
“我往邊上讓。”
“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那個人騎什麼車?”
“鳳凰。”
“還是永久......”
趙國良搖頭,“真記不清。”
能騎自行車。
穿藍中山裝。
大晚上在橋邊等一輛偷運化肥的拖拉機。
不像普通農民。
倒像買家。
周衛東沒有繼續問。
又坐一會兒便離開。
下樓時。
正好碰見陳建國。
兩個人迎麵撞上。
陳建國明顯有些意外。
“你怎麼在醫院?”
“看病人。”
“順便問案子?”
陳建國一句戳破。
周衛東笑了。
“好奇。”
陳建國看了他兩秒。
“年輕人。”
“好奇心太重不一定是好事。”
“我知道。”
“知道還問?”
“主要是差點替人坐牢。”
周衛東說道,“總想弄明白自己到底差點替什麼事坐牢。”
這個理由很合理。
陳建國沒再說什麼。
臨走前卻提醒一句:“這事你別摻和。”
“我們會查。”
“好。”
嘴上答應。
周衛東心裏卻已經記下了那輛自行車。
下午回農機廠。
一下班,他便跟著郭建軍去了運輸隊。
那輛老嘎斯停在最裏麵。
輪胎癟了兩個。
駕駛室掉漆。
發動機蓋上都是灰。
看樣子真趴了不短時間。
郭建軍拿鑰匙開門。
“去年夏天壞的。”
“先是水溫高。”
“後來越修問題越多。”
“發動機已經拆過一次。”
“最後廠裏老師傅說缸體可能裂了。”
缸體真裂。
確實麻煩。
這個年代沒那麼方便找配件。
周衛東圍著車看。
機油。
冷卻液。
水箱。
火花塞。
一項一項檢查。
最後讓人往水箱加水。
水一進去。
底下很快開始滴。
郭建軍歎氣。
“看見沒?”
“漏。”
周衛東蹲下。
沒急著下結論。
拿手電順著水跡找。
半天後。
他忽然笑了。
“郭隊。”
“誰告訴你缸體裂了?”
“農機廠過來的一個師傅。”
“錯了。”
“啊?”
“水不是從缸體出來的。”
周衛東伸手指了指。
“水泵後麵的膠管。”
“裂口藏在卡箍下麵。”
“熱車一脹才漏得厲害。”
郭建軍湊過去。
果然。
橡膠管根部已經裂了一圈。
“就這個?”
“水溫高八成是這個。”
“但車打不著還有別的問題。”
接下來一個多小時。
周衛東又查出兩個故障。
點火線圈接觸不良。
化油器浮子針卡滯。
都不是大毛病。
隻不過此前修車的人被“缸體裂了”這個判斷帶偏,誰也懶得繼續折騰一台老車。
配件暫時沒有。
郭建軍卻已經高興壞了。
“能修?”
“能。”
“膠管廠裏倉庫可能有。”
“點火線圈得找。”
“浮子針我能修。”
“幾天?”
“三天。”
郭建軍一把握住他的手。
“五天都行!”
“真修起來,隊裏給你二十塊維修獎勵。”
二十?
周衛東都愣了一下。
“這麼多?”
“這車報廢了才是真浪費。”
郭建軍笑道,“現在隊裏多缺車,你不知道?”
這話倒是真的。
一台能跑的卡車。
不是幾十幾百塊能衡量的。
兩個人談好。
郭建軍去倉庫翻配件。
周衛東則騎著借來的自行車回村。
到村口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遠遠卻看見一個人站在路邊。
藍色棉襖。
兩根辮子。
懷裏還抱著東西。
“晚秋?”
林晚秋回頭。
“你怎麼這麼晚?”
“修車。”
“你呢?”
“等你。”
三個字說出來。
姑娘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
把懷裏的鋁飯盒往他手裏一塞。
“我爸讓我送的。”
“什麼?”
“餃子。”
“今天我爸好多了,說前兩天那半隻野雞不能白吃你的。”
周衛東打開飯盒。
熱氣還沒散。
白白胖胖十幾個。
豬肉白菜。
他肚子當場叫了一聲。
林晚秋笑了。
“還說不餓。”
“本來不餓。”
“聞著就餓了。”
兩個人並肩往村裏走。
雪踩得咯吱響。
走到岔路口。
林晚秋突然問:“聽說你媽跑到廠裏讓你把工作給衛民?”
消息果然沒有隔夜的。
“嗯。”
“你答應了?”
周衛東轉頭。
“你覺得我像傻子?”
“以前挺像。”
“......”
姑娘說完就跑。
周衛東反應兩秒。
笑著追上去。
“林晚秋!”
“你站住!”
安靜的村路上第一次有了笑聲。
隻是兩個人都沒注意。
村口老槐樹後麵。
一個剛從公社方向騎自行車回來的人停在那裏。
藍中山裝。
鳳凰牌自行車。
他盯著周衛東的背影。
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