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綠色吉普車開進青山村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雪昨夜又下了一層,車輪碾過村口的土路,留下兩道深深的印子。幾個起早挑水的孩子遠遠跟在後麵,一邊跑一邊喊,沒過多久,半個村子都知道公安又來了周家。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回了。
以前青山村一年都見不到幾次吉普車,現在倒好,周家門口快成縣公安的停車場了。
陳建國從車上下來,身後跟著兩個年輕公安。
趙建設早就在院裏等著。
馬慶國被捆著手坐在生產隊辦公室熬了一夜,眼睛通紅,棉襖上全是昨晚在雪地裏滾出來的泥。剛看見陳建國,他臉色就已經有些不對。
但真正讓他臉白下來的,是周衛東從正屋走出來以後,從懷裏掏出的那個油紙包。
“就是這個?”
陳建國問。
“嗯。”
周衛東把東西遞過去。
藍皮賬本不大。
看上去甚至有些寒酸。
可陳建國隻翻了前麵幾頁,原本還算平靜的臉就慢慢沉了下來。
六袋尿素。
二十七袋過磷酸鈣。
柴油。
機油。
糧票。
還有一批標著“軸承”“皮帶”“火花塞”的農機配件。
每一筆後麵都有人名或者簡寫。
有的還標了錢數。
時間最早能追到一年前。
陳建國翻到後麵,突然抬頭。
“誰保管的?”
周衛東看向父親。
周大山坐在門檻上,一晚上仿佛老了好幾歲。
半天才啞著嗓子說道:“衛民給我的。”
“什麼時候?”
“他出事第二天。”
“他說什麼?”
“他說這東西不能讓別人看見。”
陳建國盯著他:“你為什麼不交公安?”
院子一下安靜。
周大山低著頭,手裏的旱煙袋半天都沒點著。
“我......”
“我以為就是一本亂賬。”
陳建國沒說話。
這種解釋誰都不信。
周大山自己也知道。
過了一會兒才說道:“他到底是我兒子。”
這一句話出來,旁邊幾個村民都忍不住皺眉。
趙建設更是氣得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兒子也不能這麼護!”
“要不是衛東昨晚沒睡著,人家拿著鐵棍進屋,今天躺地上的還不知道是誰!”
周大山身體一僵。
昨晚那根鐵棍,他看得真真切切。
馬慶國剛進屋的時候是不是隻想找東西,誰也不知道。
可真被衛東撞見以後,對方是下了狠手的。
那一下要是砸在腦袋上......
周大山沒敢繼續往下想。
陳建國把賬本交給旁邊的年輕公安,又走到馬慶國麵前。
“解釋一下?”
馬慶國嘴唇發白。
“我不知道什麼賬本。”
“昨晚為什麼進周衛東家?”
“我喝多了。”
院裏不知道誰沒忍住笑了一聲。
陳建國也笑了。
“從青山公社喝多了,騎自行車六七裏地,翻進別人屋裏,還正好去翻裝賬本的箱子?”
“你酒量挺有方向感。”
村民一下全笑了。
馬慶國的臉漲得通紅。
“我沒偷東西。”
“偷沒偷回去再說。”
陳建國轉身示意。
兩個年輕公安立刻上前。
馬慶國這下真慌了。
掙了一下。
“陳公安!”
“賬不是我的!”
“是他們讓我記的!”
院子瞬間安靜。
陳建國停住。
“誰?”
馬慶國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臉上的血色一下退得幹幹淨淨。
閉嘴不說了。
可這個時候,再閉嘴已經晚了。
陳建國神色徹底嚴肅。
“帶走。”
馬慶國被押上車。
輪到周衛東的時候,陳建國沒有讓他上車,隻讓他在院裏補了一份簡單的情況說明。
“賬本從你爸這裏拿到以後,一直沒離開過?”
“沒有。”
“看過?”
“翻了幾頁。”
“記住什麼沒有?”
“沒仔細記。”
這當然不是真話。
周衛東記性不錯。
幾個名字他已經記住了。
尤其其中一個“杜主任”。
沒有全名。
可這個稱呼連續出現七八次。
每一次後麵的數都不小。
但他很清楚什麼事情該自己管,什麼事情不該管。
上一世吃過最大的虧,就是替別人扛不屬於自己的事。
這一世反過來也一樣。
公安查案。
他沒必要逞英雄。
陳建國合上筆記本。
“這件事到這裏,你別再往裏摻和。”
“有人找你問賬本,你也別說。”
“要是再發現可疑的人,直接找公社派出所。”
“明白。”
陳建國看了他一眼,忽然說道:“你倒是挺穩。”
“換一般年輕人,早出去吹自己破了大案了。”
周衛東笑笑。
“我現在隻想好好過日子。”
這是真話。
什麼英雄。
什麼功勞。
都沒一個月多掙幾十塊錢、把自家屋頂修好來得實在。
吉普車走後,院裏的人卻沒散。
大家議論得厲害。
過去幾天,還有人私下覺得周家老二就是喝酒開車倒黴,結果現在看來,事情比想象中大得多。
一個老太太搖著頭感歎:“桂芝兩口子還想讓衛東替他坐牢呢。”
“這要是真替了......”
“撞人、偷化肥、倒騰農資,全扣衛東頭上?”
旁邊的人嘖了一聲。
“八年都不一定夠吧?”
劉桂芝站在正屋門後。
臉一下就白了。
過去她一直覺得自己讓大兒子替弟弟認罪,是偏心,是為了保小兒子的前途。
到了今天,她才第一次意識到另一件事。
如果衛東真按了那個手印。
他替的可能根本不隻是一場車禍。
她嘴唇動了幾下,想叫兒子。
周衛東卻已經回東屋。
門關上。
沒有看她一眼。
有些事情不是一句“媽也是沒辦法”就能過去的。
快到中午時,縣農機廠的人來了。
騎自行車來的不是鄧師傅。
而是廠辦公室的小於。
“衛東!”
“趕緊換衣服。”
“地區運輸公司來人了!”
院裏幾個還沒走的村民一下又圍過來。
“地區?”
“找衛東?”
“幹啥?”
小於擦了擦額頭的汗。
“修車啊。”
“聽說縣運輸隊那台嘎斯是衛東修活的,人家專門拿介紹信找廠裏來了。”
他說到這裏,自己都忍不住羨慕。
“廠長讓你馬上過去。”
“地區那邊的人還等著呢。”
地區。
這兩個字對青山村的人來說,比縣城都遠。
普通村民一年能去一次縣裏就不錯了。
地區更是隻有聽廣播時才會聽到。
所有人看周衛東的眼神又不一樣了。
半個月前。
這還是個差點替弟弟坐牢的莊稼漢。
分家隻拿了兩間破屋。
當時不少人暗地裏覺得,這小子脾氣硬是硬,可日子以後有得苦。
結果半個月不到。
進縣農機廠。
修運輸隊汽車。
現在連地區都來找他。
孫二嬸站在人群裏,忍不住看了一眼正屋方向。
然後聲音不大不小地說了一句:
“有些人啊。”
“金疙瘩在手裏不知道值錢。”
“非抱著個土坷垃當寶。”
旁邊幾個婦女笑得肩膀直抖。
劉桂芝在屋裏聽得清清楚楚。
卻一句話都沒敢回。
周衛東換好棉襖,跟著小於往外走。
剛到門口。
周大山忽然叫住他。
“衛東。”
周衛東回頭。
父子倆隔著半個院子。
周大山像是有很多話。
可最後隻說了一句。
“路上慢點。”
周衛東愣了愣。
“知道了。”
就這麼一句。
沒什麼父子和解。
也沒什麼抱頭痛哭。
可等大兒子走出院門以後,周大山坐回門檻上,半天都沒再抽煙。
他忽然想起衛東小時候。
十二歲。
個子還沒鋤頭高。
第一次跟著大人下地。
手磨出了三個血泡。
晚上劉桂芝心疼小兒子讀書,煮了個雞蛋。
衛東眼巴巴看了一會兒。
最後什麼都沒說。
轉身喝了兩碗玉米糊糊。
這麼多年。
他們好像都習慣了。
衛東不用疼。
因為他能扛。
可人哪有真的不用疼的?
......
縣農機廠。
一輛綠色吉普停在辦公樓前。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站在車邊。
看見周衛東,先是一愣。
顯然沒想到這麼年輕。
“你就是周衛東?”
“是。”
男人伸手。
“地區運輸公司技術科,羅國平。”
兩隻手握了一下。
羅國平沒廢話。
“有台車趴了半個月。”
“我們自己的師傅修過。”
“地區修理廠也來過。”
“沒找到根。”
他看著周衛東。
“聽說你能修疑難雜症。”
周衛東笑了。
“先別把話說這麼大。”
“車還沒看。”
“萬一我也不會呢?”
羅國平反倒樂了。
“就衝你這句話,我覺得來對了。”
“敢吹牛的師傅我們見得多。”
“還沒見過先說自己可能不會的。”
他拉開吉普車門。
“走。”
“帶你看看。”
鄧師傅從車間出來。
手裏拎著工具包。
“我跟你一起。”
周衛東一愣。
“師傅也去?”
“廢話。”
鄧師傅瞪他,“地區公司的車我都修不好,讓你一個剛進廠的小子去。”
“真修好了,我臉往哪放?”
話說得凶。
眼裏卻全是笑。
吉普車出了縣城。
一路往北。
兩個多小時以後。
一座比縣運輸隊大了數倍的院子出現在眼前。
幾十輛卡車停成兩排。
最裏麵。
單獨停著一輛老解放。
車頭已經拆了大半。
地上一地零件。
羅國平指著它。
“就是這祖宗。”
“一跑熱。”
“自己熄火。”
“熄了半小時又能著。”
“化油器換過。”
“油泵換過。”
“點火線圈也換了。”
“我們快把能換的全換了。”
他說完歎口氣。
“還是一樣。”
周衛東沒有馬上走過去。
隻是看了幾眼。
“原來的東西呢?”
“什麼?”
“換下來的化油器、油泵、點火線圈。”
羅國平愣住。
“倉庫。”
“別扔。”
周衛東笑了。
“說不定。”
“壓根沒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