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區運輸公司維修院裏圍了不少人。
消息不知道是誰傳的。
說縣裏來了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師傅,修活過一台準備報廢的嘎斯。
維修班幾個老師傅全過來了。
倒不是看熱鬧。
主要是不服。
尤其一個姓梁的老師傅。
五十多歲。
在運輸公司修了二十幾年車。
手指甲縫裏的黑油都洗不幹淨。
他上下打量周衛東,倒沒有嘲諷,隻是有些懷疑。
“你修過解放?”
“修過類似的。”
“這台什麼毛病知道了嗎?”
“剛來。”
周衛東笑笑,“我要現在就知道,那不是修車,是算命。”
旁邊幾個人笑起來。
梁師傅也樂了。
“行。”
“至少不是吹牛的。”
發動機已經裝回去了。
羅國平讓司機上車。
“再試一遍。”
車冷著。
鑰匙一擰。
很快啟動。
怠速正常。
油門也正常。
從聲音聽,發動機甚至狀態不錯。
“開出去。”
一群人跟著車往外走。
老解放在院裏跑了兩圈。
沒有問題。
第三圈。
水溫上來。
第四圈。
司機突然喊:“來了!”
發動機明顯開始發悶。
油門踩下去。
車速卻越來越慢。
又跑出不到二百米。
“噗......”
發動機直接滅了。
司機再打火。
轉。
就是不著。
梁師傅攤開手。
“看見了吧?”
“半年了。”
“就這個怪病。”
“冬天能多跑會兒。”
“夏天十分鐘都撐不住。”
鄧師傅皺著眉。
這種毛病他以前也遇到過。
無非油路、電路。
但這台車能查的地方已經查了一遍。
換件都換了大半。
確實邪門。
周衛東沒有馬上開蓋。
反而走到油箱旁邊。
蹲下。
擰開油箱蓋。
“嘶——”
非常輕的一聲。
其他人可能沒注意。
周衛東卻停住。
又聞了一下汽油味。
隨後問司機:“剛才跑的時候,有沒有覺得越跑越像供不上油?”
司機一愣。
“對。”
“就是那種感覺。”
“踩油門不走。”
“我們查過油管。”
梁師傅馬上說道,“通的。”
“汽油泵也換過。”
周衛東沒有反駁。
把油箱蓋拿在手裏。
仔細看。
又拿根細鐵絲,往蓋子上的通氣孔裏捅了一下。
鐵絲沒進去。
“堵了。”
梁師傅一愣。
“什麼?”
“油箱蓋的通氣孔。”
“堵死了。”
旁邊有個年輕師傅忍不住說:“一個蓋子能讓車熄火?”
“能。”
周衛東把蓋子舉起來。
“油箱不是水桶。”
“油往外抽,空氣得進去。”
“這個孔堵了,跑久了以後裏麵越來越悶,汽油泵抽不出來。”
“停半小時。”
“慢慢進點氣。”
“又能著。”
周圍忽然安靜。
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些精彩。
半年。
換化油器。
換汽油泵。
換點火線圈。
拆發動機。
折騰了一大圈。
結果是一個油箱蓋?
梁師傅第一個不信。
不是不信這個道理。
是不能接受這麼多人竟然漏了這麼小的地方。
“試!”
他直接說。
“把蓋子拿掉跑!”
司機重新打火。
因為油箱蓋已經打開,過了一會兒,發動機果然著了。
車再次上路。
十分鐘。
二十分鐘。
半小時。
老解放還在院子外麵跑。
四十分鐘以後回來。
一點問題沒有。
司機從駕駛室跳下來,激動得滿臉通紅。
“真好了!”
梁師傅站在原地。
表情從懷疑變成難以置信。
最後狠狠拍了一下自己大腿。
“娘的!”
“真就是個蓋子!”
一院子人哄堂大笑。
沒人笑他。
因為這種故障就是這樣。
知道以後覺得簡單得可笑。
不知道的時候,能把人折騰瘋。
鄧師傅站在人群後麵。
嘴角已經壓不住了。
比自己修好還得意。
羅國平更高興。
這台車本來都準備報停了。
運輸公司車本就緊張。
每少一輛,任務都得往其他車上壓。
“衛東。”
“走。”
“辦公室。”
到了辦公室。
羅國平直接拉開抽屜。
拿出四張大團結。
“四十?”
周衛東都有些意外。
“太多了。”
“多?”
羅國平笑道,“你知道這車半年少跑多少趟?”
“一百都不多。”
“不過製度擺這兒。”
“維修獎勵最高隻能批四十。”
四十塊。
差不多一個半月工資。
而周衛東從發現問題到解決。
不到一個小時。
這錢掙得連他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
“還有。”
羅國平拿出一張紙。
“地區運輸公司這邊想借調你一個月。”
“工資照你們廠發。”
“我們這邊另給技術補貼。”
鄧師傅剛端起茶杯。
啪地放下。
“不借。”
羅國平:“......”
“老鄧,我又沒問你。”
“人是我們廠的!”
“你們廠剛招幾天。”
“幾天也是我們的。”
“一個月而已。”
“一天都不行。”
兩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當場像搶東西一樣吵起來。
周衛東坐在旁邊。
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幫誰。
最後還是運輸公司梁師傅進門。
一看就樂了。
“別搶了。”
“小周家又不是地區的。”
“天天跑這麼遠也不現實。”
羅國平這才作罷。
不過臨走前,他給周衛東留了辦公室電話。
“以後碰到休息日,有技術問題我找你。”
“車接車送。”
“按規定給補貼。”
這個可以。
周衛東點頭答應。
回去路上。
鄧師傅坐在吉普後座。
半天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才問:“你怎麼想到油箱蓋的?”
“以前碰過類似的。”
“在哪?”
“......”
周衛東卡住了。
鄧師傅斜眼看他。
“又是村裏機器壞得多?”
周衛東咳了一聲。
“差不多。”
鄧師傅樂了。
“你小子。”
“秘密還挺多。”
他沒追問。
這個年代的人,誰沒點自己的本事。
刨根問底反倒討人嫌。
傍晚回縣裏。
周衛東特意去了百貨商店。
四十塊錢他沒亂花。
買了一隻鐵皮手電筒。
一個搪瓷臉盆。
兩雙厚襪子。
然後在糕點櫃台前站了半天。
這個年代糕點是真貴。
一斤桃酥一塊多。
最後他還是買了半斤。
裝進油紙袋。
售貨員是個年輕姑娘。
笑著問:“給對象?”
周衛東現在已經懶得解釋。
“嗯。”
話一出口。
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對象?
好像......
也不是不能這麼想。
到村裏時天已經黑了。
經過林家門口。
林晚秋正從屋裏倒水。
看見他,問:“今天又這麼晚?”
“去地區了。”
“地區?”
她明顯吃驚。
“修車。”
“修好了?”
周衛東故意皺眉。
“沒有。”
林晚秋果然有些失望。
“沒修好也正常,那麼遠專門來找,肯定很難。”
“嗯。”
“隻掙了四十塊。”
林晚秋轉身就走。
“哎!”
周衛東笑著追過去。
“生氣了?”
“沒有。”
“那你跑什麼?”
“怕看見你這張臉。”
“我的臉怎麼了?”
“欠。”
她嘴上這麼說。
看到那包桃酥時,還是沒忍住笑了。
“又亂花錢。”
“獎勵的錢。”
“也得省。”
“那你別吃。”
“誰說我吃?”
林晚秋把紙包接過去。
“我拿給我爸。”
“......”
周衛東突然覺得。
自己這四十塊。
掙得挺多。
家庭地位卻好像提前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