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衛東去地區修車的事情,很快又傳開。
四十塊獎勵當然沒人知道具體數。
可村裏人傳消息有個特點。
越傳越大。
到第三天的時候,已經變成了——
“衛東去地區修了台進口汽車,人家領導給了八十塊,還要調他去地區當幹部。”
周衛東聽見以後,半天沒說出話。
八十塊還算有邊。
當幹部是哪來的?
趙建設笑得肚子疼。
“再過兩天估計地區都讓你管。”
笑歸笑。
有件事卻是真來了。
趙國良家正式找到了青山村。
來的是趙國良的大哥和妻弟。
沒有鬧。
也沒有罵。
隻帶來一張醫院費用單。
趙國良命保住了,可治療已經花掉九十多塊。
後續還得養。
人家要一百二十塊賠償,並不過分。
問題是。
錢從哪來。
周家正屋裏坐滿了人。
趙建設也來了。
這種家庭賠償公安不直接給他們分錢,最終還是得雙方商量。
劉桂芝坐在炕沿上一邊抹淚一邊說:“我們家是真沒錢。”
趙建設臉色不好看。
“沒錢也不能讓我們自己認。”
“國良半年都不一定能上班。”
“家裏兩個孩子吃什麼?”
這個道理誰都明白。
劉桂芝又哭:“衛民也是一時糊塗。”
沒人接她這句話。
一時糊塗。
傷的不是自家人。
說起來當然容易。
談了半個小時。
話題終於繞到了周衛東身上。
劉桂芝看了他一眼。
“衛東。”
“你現在有工作。”
“又掙了不少修車錢。”
周衛東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
聽見這句話就知道又來了。
“怎麼?”
“你先拿一點。”
“算家裏借你的。”
“多少?”
“七十。”
滿屋子瞬間安靜。
連趙家來的人都覺得不對勁。
趙建設皺眉:“桂芝,肇事的是衛民。”
“衛東已經分家。”
“我知道!”
劉桂芝急道,“可他們是親兄弟啊!”
又是親兄弟。
這四個字最近出現得比“吃飯”都多。
周衛東沒有發火。
反而問:“媽,趙秀芬家退回來的六十塊彩禮呢?”
劉桂芝哭聲一停。
“那......”
“那是家裏的錢。”
“衛民那塊上海牌手表呢?”
“......”
“當初四十五塊買的。”
“現在舊是舊點。”
“拿去公社舊貨站,二三十總值吧?”
“還有他那件新棉襖。”
“還有以前給他攢著結婚的東西。”
周衛東看著母親。
“自己闖的禍。”
“先賣他自己的。”
“他自己的賣完不夠,再說別的。”
這個道理太正了。
正得劉桂芝都不知道怎麼反駁。
偏偏她舍不得。
那塊上海牌手表是周衛民高中畢業以後,她咬牙買的。
全村年輕人就沒幾個戴表。
以前隻要兒子把袖口往上一拉,她看著都覺得有麵子。
“那表是衛民以後......”
“以後什麼?”
周衛東打斷她。
“以後娶媳婦?”
“媳婦已經退了。”
“以後上班?”
“工作也沒了。”
“以後戴著坐牢?”
門外不知道誰沒忍住。
噗地笑了。
劉桂芝臉漲得通紅。
“你說話怎麼這麼難聽!”
“人家趙叔躺醫院好聽?”
一句話。
滿屋子又靜了。
趙國良的大哥原本看周家人都沒好臉色。
這時反倒看了一眼周衛東。
“這孩子說話在理。”
“我們也不是來逼你們全家砸鍋賣鐵。”
“誰闖的禍。”
“誰賠。”
趙建設點頭。
“彩禮六十。”
“手表賣了怎麼也有二十幾。”
“衛民以前還有十幾塊私房錢吧?”
劉桂芝一驚。
“你怎麼知道?”
趙建設冷笑。
“全村誰不知道他手裏有錢。”
“衛東往家交。”
“衛民往兜裏藏。”
這一刀夠狠。
劉桂芝徹底沒話。
最後事情定下來。
退回的六十塊彩禮全部賠進去。
手表賣掉。
周衛民自己櫃子裏果然又翻出十八塊六毛。
加起來已經過百。
剩下不到二十塊,周大山拿自家的錢補。
周衛東一分錢沒出。
更重要的是。
誰也說不出他不對。
甚至臨走前,趙國良的大哥還主動對他說:“這事跟你沒關係。”
“你願意來看國良,我們記你的情。”
劉桂芝聽見這句話。
心裏更堵。
自己一直想護的小兒子,把一家人臉都丟完了。
反倒是這個被她逼著頂罪的大兒子。
受害人家裏都分得清是非。
等人都走了。
劉桂芝把那塊上海表拿在手裏。
眼淚又掉下來。
“這麼好的表。”
“就這麼賣了......”
周衛東本來已經走到院裏。
聽見以後,還是回頭。
“媽。”
“表再好。”
“也沒人命貴。”
“你以後別總想著衛民失去了什麼。”
“想想趙叔躺在醫院裏失去了什麼。”
劉桂芝愣住。
這一次。
居然沒罵。
晚上,周衛東回東屋。
剛準備做飯。
林晚秋來了。
手裏端著一盆剛洗好的白菜。
“聽說今天趙家來了?”
“嗯。”
“你出了錢沒有?”
“沒有。”
“這就對了。”
回答得幹脆。
周衛東笑:“你不怕別人說你沒良心?”
林晚秋把白菜放下。
“你又沒撞人。”
“為什麼要你賠?”
“有些人總覺得,誰好說話就該誰吃虧。”
她低著頭摘菜幫。
“可好說話又不是欠別人的。”
周衛東看著她。
這句話。
他上一世用了幾十年才明白。
她十九歲就明白了。
“晚秋。”
“嗯?”
“以後誰娶你,挺有福氣。”
林晚秋摘白菜的手停了一下。
耳根慢慢紅了。
“做你的飯。”
“我就是隨便說說。”
“那你別說。”
“哦。”
安靜了幾秒。
周衛東又問:“真不能說?”
一顆白菜直接砸了過來。
他笑著接住。
這頓飯最後兩個人一起吃。
玉米麵餅。
白菜燉兔肉。
還有空間裏種出來的土豆。
土豆下鍋的時候,周衛東其實有些緊張。
這是第一次給別人吃空間裏的東西。
可做熟以後。
香得連他都意外。
土豆軟糯。
還有點自然的甜味。
林晚秋吃了兩塊。
又夾第三塊。
“你這土豆哪來的?”
“山......不是。”
差點說成山裏撿的。
周衛東咳了一聲。
“以前留的種。”
“怎麼這麼好吃?”
“可能我種得好。”
林晚秋看著他。
眼神明顯不信。
“你分家才半個月。”
“什麼時候種的?”
“......”
完了。
這姑娘太聰明也不好。
周衛東正想怎麼圓。
院外突然響起自行車鈴。
“周衛東!”
“在不在?”
是農機廠小於。
又來了。
周衛東出去。
小於凍得鼻子通紅,卻滿臉興奮。
“廠裏通知。”
“明天別去車間。”
“縣裏開表彰會。”
周衛東一愣。
“表彰誰?”
小於指著他。
“你。”
“地區運輸公司給縣裏送了感謝信。”
“那台車修好以後,連續跑三天了。”
“沒再熄火。”
“縣裏說你給農機係統長臉。”
“獎勵不知道。”
“反正廠長讓你穿幹淨點。”
他說完又補一句。
“對了。”
“主任讓我告訴你。”
“你的臨時工試用。”
“提前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