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急。”
我漫不經心地理了理袖口。
“總要讓這出戲唱到最後,戲台子塌了,才足夠精彩。”
入夜,將軍府前院燈火通明。
這是我離家和親前的最後一頓家宴。
花廳裏擺了一大桌子我平日裏“最愛”吃的菜。
不過,那都是假象。
桌上的紅燒肉太膩,清蒸魚刺太多,連那盅燕窩都是放了過量冰糖的。
自從他們祈福回來性情大變後,我便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些細微的違和感。
他們所謂的“待我如珠似寶”,全都是按照某種既定的話術和劇本在表演,根本不走心。
我安靜地坐在下首,看著他們一家四口在主位上談笑風生。
“微明,怎麼不吃?是不是飯菜不合胃口?”
溫氏忽然轉過頭,目光柔和地看著我。
她手裏端著一個小巧的白玉酒盅,緩緩站起身,走到我麵前。
“明天一早你就要啟程了,這杯酒,算是娘敬你。”
溫氏將酒盅遞到我唇邊,眼神深處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緊張。
“喝了這杯送行酒,往後在漠北,要照顧好自己。”
我垂下眼眸,盯著那杯清透的酒液。
酒香中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苦味。
是軟筋散。
分量不重,不足以致命,但足夠讓我在接下來的幾天裏渾身酸軟,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
他們是怕我中途悔婚逃跑,連累了將軍府的名聲和楚惜音的婚事。
“謝謝娘。”
我沒有絲毫猶豫,仰起頭,將那杯加了料的酒一飲而盡。
酒液順著喉管滑下,帶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我立刻紅了眼眶,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娘,我舍不得你們。”
我伸出手,緊緊抱住溫氏的腰,放聲大哭起來。
溫氏的身體僵硬了一下,隨後輕輕撫摸著我的頭發。
“乖孩子,娘也舍不得你。但為了我們將軍府,為了你爹在朝堂上的處境,隻能委屈你了。”
她的話說得冠冕堂皇,楚驚寒和楚洛川也走過來,假惺惺地圍著我安慰。
“微明,你放心去吧,家裏一切有我們在。”
“要是受了委屈,就寫信回來,哥哥們替你做主。”
聽著這些虛偽至極的話,我心底冷笑連連。
替我做主?隻怕是我剛死在漠北,你們就會在京城放鞭炮慶祝吧。
家宴在一種詭異而又“溫馨”的氛圍中結束。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
將軍府的側門被悄悄打開。
沒有送親的儀仗,沒有敲鑼打鼓的排場。
隻有一輛孤零零的青篷馬車停在門外,旁邊站著十幾個滿臉橫肉的護衛。
我穿著那件夾了斑蝥粉的嫁衣,由半夏扶著,一步步走向馬車。
藥效已經開始發作,我的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每走一步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溫氏站在台階上,用帕子捂著臉,似乎在低泣。
楚驚寒和楚洛川站在她兩側,麵無表情地看著我。
楚惜音沒有來。
聽說她昨天試鳳冠累著了,還在臥房裏歇息。
“微明,一路平安。”
溫氏放下帕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裏,沒有半點母親對女兒的不舍,隻有如釋重負的輕鬆。
我虛弱地靠在車門上,回望著這座困了我十幾年的府邸。
“爹,娘,大哥,二哥。”
我輕聲開口,聲音被晨風吹得支離破碎。
“你們多保重。”
說完這句,我毫不留戀地鑽進馬車,放下了車簾。
馬鞭揚起,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隨著馬車駛出京城的城門,一直維持在我臉上的柔弱和不舍瞬間消失。
我冷著臉,靠在軟墊上,動作利落地脫下那件刺鼻的嫁衣,像扔垃圾一樣扔到了角落裏。
“半夏,拿水來。”
我冷聲吩咐。
半夏趕緊遞過水囊。
我猛灌了兩口水,將手指探入喉嚨。
一陣劇烈的幹嘔後,昨晚喝下去的混著軟筋散的酒液被我連同胃裏的酸水一起吐了出來。
“小姐,您沒事吧?”
半夏一邊拍著我的後背,一邊心疼地問。
我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冷笑一聲。
“我能有什麼事?”
“接下來有事的,該是他們了。”
馬車在官道上顛簸了整整三天。
離開京城地界後,周圍的景色越發荒涼。
第四天傍晚,車隊行至一處名為“斷魂穀”的峽穀。
兩側是高聳入雲的峭壁,穀底常年不見天日,陰風陣陣。
趕車的車夫突然勒停了馬匹。
外麵傳來一陣嘈雜的拔刀聲。
“什麼人?!”
領頭的護衛大喝一聲。
沒有任何回應,隻有密集的箭雨裹挾著破空之聲,鋪天蓋地地射向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