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道目光,一路跟著我回了鳳儀宮。
殿門一開,娘坐在榻邊,爹立在窗下,像是已經等了許久。
娘迎上來握住我的手,先歎了口氣。
“聽說清辭方才在禦書房鬧了一場?那孩子就是心軟,舍不得你。”
爹也跟著點頭:“她在行宮這些年,心裏最記掛的就是你這個姐姐。”
一唱一和,像早就對好了詞。
我想起那雙冷透的眼睛,喉嚨發緊:“娘,清辭她......”
“她的心意,你領了便是。”
娘屏退宮人,從食盒底層取出一隻縫得極密的軟枕,又抖開一卷軟尺。
“清辭臉皮薄,不好當麵跟你開口,托娘來替她量一量。阿嫣,躺好。”
我愣著沒動。
她便自己伸手,繞著我的肚子比了一圈,嘴裏念著尺寸,低頭往軟枕裏添棉。
“八個月,該是這般大了。”
我看著那隻軟枕:“量這個做什麼?”
“給清辭綁在身上。”娘答得理所當然。
“陛下在行宮就給她上了玉牒,封了宸妃,對外隻說她懷著龍嗣,月份與你一般大。往後她日日綁著,才不會露餡。”
我的聲音發顫:“這件事,你們何時知道的?”
爹咳了一聲,別開眼。
“清辭還在行宮時,陛下的信就到了。”
原來,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我還在數著胎動、給孩子繡虎頭鞋的時候,爹娘早已替我點過頭了。
我撐著床沿坐起來,幾乎是在求她。
“娘,孩子生下來,讓我喂他一回,抱他一夜,行不行?”
“不行。”娘頭也不抬,“奶娘早定好了,孩子會認人。你抱過了,清辭往後還怎麼帶?”
“那我去了江南......你們會來看我嗎?”
屋裏靜了一瞬。
爹終於看向我,眼裏有愧,更多的卻是不耐。
“阿嫣,宋家祠堂裏,你的牌位已經刻好了。”
“哪有活人去看死人的道理。”
我還活著,肚子裏還懷著他們的外孫。
可在他們眼裏,我早已入了土。
臨走前,娘的手伸向我頸間。
我從小戴著的那隻長命鎖,被她輕輕一扯,便解了下來。
“這個留給孩子,就當外祖母送的。”
我下意識去抓,她已經收進了袖中。
“阿嫣,你從小什麼都比清辭得的多。”
“這一回,就還給她吧。”
門合上了。
我坐在空蕩蕩的寢殿裏,頸間涼颼颼的,像被人剝去了一層皮。
夜深了,我從妝奩最底層摸出一隻小瓷瓶。
那是我入東宮那年,娘親手塞給我的鶴頂紅。
她說宮裏險惡,宋家的女兒就算死,也要死得幹淨。
五年來,我從沒想過要用它。
直到裴昭打開那隻紅漆匣。
我把閉氣散倒在掌心,拔開了瓷瓶的塞子。
就在這時,腹中的孩子狠狠踢了我一腳。
那一下又重又急,像是在攔我。
我手一抖,藥粉撒了半張桌子。
我抱住肚子,眼淚終於砸了下來。
“好,娘不走。”
“等你平安出來,娘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