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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裴昭把一牆之隔的聽雨軒賜給了她。

可頭一夜,她便抱著枕頭鑽進我的帳子,像小時候那樣,非要和我睡一頭。

十歲那年她出痘,全府沒人敢靠近,是我守了她七天七夜。

她燒得糊塗,攥著我的袖子說:“姐姐的東西,我一樣都不搶。”

我信了這麼多年。

那日她替我收拾去江南的箱籠,翻出一卷圖樣,是裴昭前幾日送來的江南棲霞別苑圖。

清辭的手停住了。

“棲霞......”她輕輕念了一遍,“這是我十四歲寫的詩。”

“那年他說,將來要在江南給我建一座園子,就叫這個名字。”

她低頭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把圖樣一折一折疊得平平整整。

“園子給了你,每年生辰還要去看你。姐姐,你死了也要在他心裏占個角嗎?”

我從沒見過她這樣笑。

“你知道那支箭是怎麼回事嗎?”

“是我買通侍衛射的。我隻想挨一下皮肉傷,叫他當場請旨娶我。”

“誰知那蠢貨拿的是獵熊的箭,上頭淬了毒。”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旁人的事。

“我拿命換來的東宮,被你白白撿走了。在行宮那幾年,我夜夜都恨你。”

“好在這一回,終於輪到我了。”

我坐在那裏,渾身發冷。

我愧疚了整整五年的救命之恩,原來是一場算計。

三日後是她回宮的冊禮,她要綁著娘縫的軟枕,在百官命婦麵前露臉。

她怕露餡,夜夜要我教她怎麼走、怎麼坐、怎麼扶著腰起身。

那夜她憋著氣,叫我在院子裏一遍遍做給她看。

宮人想來扶我,她冷冷一句:“讓她站著,我才看得清。”

我的腿腫得發亮,肚子墜得像要掉下去,就那麼站到了後半夜。

快三更時,我腹中一陣絞痛,冷汗濕透了中衣。

清辭也捂著心口回了聽雨軒,說軟枕綁了一夜,牽動了舊傷。

宮人去請顧懷瑾,回來卻隻帶了一句話:

“宸妃娘娘心口疼得厲害,顧院判說,等那邊睡下再過來。”

“宸妃還說......您又是想見顧院判了。”

天快亮時,顧懷瑾才從後窗翻進來。

他按上我的肚子,臉一寸寸白了。

“沒了......才一兩個時辰。”

若他早來半夜,或許還能保住。

我竟沒有哭。

我知道清辭不是存心的,她比誰都需要這個孩子。

原來我的孩子不是死在誰的毒手裏,隻是因為我太不要緊,誰都可以晚一點再來。

“死胎須盡快催下,否則娘娘性命難保。臣不能麵聖,求娘娘親口去說。”

我從天亮等到掌燈,裴昭才來。

他照舊把手貼在我肚子上,笑著說:“今日倒乖,沒鬧你。”

“等他滿了周歲,朕帶他去江南看你,叫你一聲姨母。”

“下輩子,朕隻娶你一個。”

他的掌心下麵,是我早已冷透的孩子。

“陛下,孩子死了。求你準我明日催產。”

他的手停住了,問出的第一句卻是:“天亮時,顧懷瑾來過?”

他的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是他教你這麼說的,想讓孩子早些落地,攪了清辭的冊禮,再借這個由頭從朕身邊走?”

“傳旨,顧懷瑾禁足聽雨軒。冊禮之後,朕給你找最好的穩婆,在此之前,你哪兒也別想去。”

我看著他,什麼都不想說了。

我第一次主動握住他的手。

“陛下放心,那匣閉氣散,我會好好吃。”

他眼底的冷意慢慢化開,像是終於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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