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蘇令鳶偏頭看我，疑惑了一秒後，對我笑得輕描淡寫：

“這件裙子？是清宴當初特意為我量身定做的。隻是那時候我跟他鬧別扭，賭氣沒收。”

“你是有件一樣的麼？”

我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條水藍色的裙子上。

從肩線到腰線，從裙擺到收褶。

沒有一處不合身。

我忽然想起謝清宴把這件演出服遞到我手上的那天，他說高定的演出服裏這件最襯我。

我當時是真心高興的，在房間裏試了一遍又一遍。

隻是腰上有一點緊，為了能穿上它，我整整一個星期沒怎麼吃飯。

原來這件衣服，從頭到尾，就不是為我準備的。

它是蘇令鳶不要了，才輪到我的。

記得當時演出一結束，我就在後台昏了過去。

謝清宴守在我床邊，親自替我倒水，眼裏是藏不住的心疼。

我一直以為，他多多少少是有點在乎我的。

可惜謝清宴的愛，就像這件衣服一樣，從來沒有屬於過我。

我還站在原地沒回過神，團長已經小跑著過來，一臉為難地看向我。

他深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般抓住我的手腕，走向謝清宴。

“謝先生，這就是我們舞團的主舞岑妤羨。”

“這次獨舞，是她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您看能不能再給她一次機會？實在不行，再換蘇小姐頂上。”

話說到這兒，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謝清宴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蘇令鳶為什麼會穿著舞台的演出服。

原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這場演出，早就已經不是我的了。

謝清宴蹙眉沉默了片刻，對我說話的語氣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令鳶回國第一場，很需要這次機會打響名聲。你的舞，下次再跳吧。”

三個月前，謝清宴隨口一句“想看你跳洛神”，我當真了。

我沒有再睡過一個整覺，沒日沒夜地泡在排練廳摳每一處轉體、水袖與身段，才終於爭取到這次獨舞的機會。

可我拚了命換來的名額，抵不過他輕飄飄一句話。

團長還想替我爭取，急急開口：

“但小岑為了這次的《洛神》，連指甲都練斷了……”

其實這些，謝清宴都清楚的。

那天晚上，血流了一地，弄臟了他最喜歡的高級羊絨地毯。

我窘迫地低著頭向他道歉，可謝清宴卻單膝跪地，親手替我一點一點清理裂開的傷口。

隻是和蘇令鳶相比，我隻是那個次一等的選擇。

我心裏卻掀不起任何波瀾，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謝謝團長，既然謝先生堅持，那就定蘇小姐吧。”

大概是我答應得太幹脆，謝清宴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

他看著我，像想說什麼，最後隻低聲補了句：

“以後我會給你更好的資源。”

我笑了笑。

更好的衣服，更好的資源，更好的位置。

於我而言，都已無關緊要了。

演出開始時，蘇令鳶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燈追著她。

謝清宴坐在第一排，看她的眼神專注到近乎忘我。

仿佛整個世界裏，隻剩下他和蘇令鳶。

從前我的每一場演出，謝清宴也幾乎都會到場。

可我從來沒有在他臉上，見過這樣的眼神。

他望著我的時候，目光總是微微失神，像是透過我，在看另一個人的影子。

演出結束，我也該和這場獨舞一樣，在謝清宴的生命中散場。

我獨自走到團長麵前，遞交出那份辭呈。

團長愣住，臉上的惋惜藏都藏不住：

“小岑，你跳得這麼好，何必……”

我拍了拍團長的肩膀，笑意盈盈地寬慰他：

“團長，祝福我吧！”

“我隻想過我自己想要的生活。”

夜色裏，我走出劇場。

身後那束追著蘇令鳶的光，連同謝清宴眼底那份我從未得到的專注，一起被我留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