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把院門抵住,上二樓搬出一張矮榻,橫在窗前。
那裏正對河道,隻要船回來,我就能看見。
謝伯衡的外袍太長,拖在地上,我將下擺束進腰間,摸到內袋裏有一隻小小的香囊。
是我年前替他繡的。
囊口散了,裏頭露出一張折起的紙。
我本想替他收好,指腹碰到紙麵,才發現那是一張銀票。
整整一百兩。
紙角蓋著我認得的銀號印。
前夜他來沈家吃飯,還說過這家銀號兌銀方便,城裏幾處鋪麵都認。
我捏著那張銀票,在窗前坐了許久。
他方才說,出門急,沒帶銀子。
我想等他回來,問問他是不是忘了。
水撞上樓下的門板時,我把銀票放回香囊,照原樣收好。
半個時辰還沒到。
我不該在這時疑他。
院牆外漂過一張斷了腿的桌子,撞在牆角,翻了個身,很快被水卷走。
我起身去看另一麵的窗。
通往後巷的牆已經塌了,巷子與河連成一片,沿街屋舍隻露出高低不一的屋脊。
我拖來櫃子,想搭到隔壁的房頂。
櫃子太沉,挪了幾步便卡在門邊,我隻好卸下一扇門板,架上窗沿試了試。
夠不著。
兩處屋簷之間還差著大半丈,下頭便是急水。
我收回門板,尋來晾衣繩,將中段係在腰間,一頭拴住屋裏的柱子,另一頭留在手邊。
想著若船來不及靠近,我便把繩頭拋過去,等他們接穩,再解開柱上那一端。
樓下傳來一聲悶響。
抵門的木杠斷了。
我踩著凳子爬上窗台,朝河道望去,遠處仍沒有船影。
“謝伯衡!”
我喊了幾聲,嗓子被風灌得發疼。
沒有人應。
窗下的水卷著碎瓦,撞得外牆一陣陣發顫。
我不敢再坐,抱起一床薄被,扯成幾片長條,接在手邊那截繩子的末端。
阿娘說這宅子二十多年沒出過事。
可屋裏的柱腳正在滲水,牆縫裏的泥也被衝了出來。
我係好最後一個結,聽見河麵上傳來撐篙的聲音。
我立刻撲到窗前。
是羅三的船。
船身壓得極低,艙裏堆著三口大箱,阿娘坐在中間,雙手緊緊按著箱蓋。
謝伯衡撐篙站在船尾。
我朝他揮手時,歡喜得連聲音都變了。
“我在這裏,伯衡,我在這兒!”
船卻沒有往窗邊靠。
羅三回頭說了句什麼,阿娘立刻搖頭。
我沒聽清,忙將繩子拋出去。
繩頭落在水麵,離船頭不過幾尺。
“接住,接住繩子!”
謝伯衡抬起眼,看見了我。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腰間,又落到身後被水浸濕的半麵牆上,神色一下變了。
“羅三,靠過去。”
阿娘按著箱子,急聲道:“不能靠,船裝得太重,貼過去撞了牆,翻了怎麼辦!”
就在此時,一股急浪掀上船頭。
箱蓋被頂開,一隻金錠從縫裏滾出,撞在謝伯衡腳邊。
他俯身撿起,放回箱裏。
我望著那一點金色,聲音卡在了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