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娘,你不是說,家裏沒有銀子了麼?”
阿娘沒答,隻催謝伯衡將箱蓋壓好。
船正順水往前移,我急得又將繩子甩了一回。
“先拉我上去,娘,我下不去了,一樓已經全是水了!”
羅三伸篙挑住了繩頭。
他扯了扯,抬眼看我的腰。
“姑娘,把結扣穩,我來拉。”
我剛將身子挪到窗沿外,船篷裏忽然伸出一隻手,將繩子奪了過去。
阿娘把繩頭握在掌中,望向我。
“你先別下來。”
“為什麼?”
“這船已經滿了。”
“扔掉一口箱子就能坐人!”
我的聲音劈了,連自己聽著都陌生。
阿娘聞言色變。
“沈蘅,這是你祖父留下的家底!”
“我會死的!”
她被我喊得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
“說什麼不吉利的話,你這不是還好好站著?”
腳下的窗台裂開一道縫。
我抱住窗框,半隻腳懸在外麵,木刺紮進掌心,也不敢鬆。
羅三一腳踏上箱角,想將最外頭的一箱推入水中。
阿娘撲上去攔他。
“你敢動,我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夫人,姑娘那邊撐不了多久了。”
“她自小便會嚇唬人,受一點委屈,就當旁人都欠了她!”
阿娘說著,又轉過臉看我。
“我知道了,你瞧見銀子,怨娘騙了你,是不是?”
我連搖頭的力氣都不敢用,隻將臉貼住窗框。
“先救我。”
她卻像終於看穿了我,語氣緩下來。
“娘是想瞧瞧,你肯不肯為了家裏舍下那點私房,若早告訴你有銀子,哪裏還能看出你的心?”
謝伯衡低聲喚她:“伯母,眼下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我不說清,她心裏能過得去麼?”
阿娘伸手,將金錠壓回箱底。
“令歡說你舍不得那鐲子,我偏說你舍得,這一回,娘是信你的,你怎麼倒同娘賭起氣來了?”
原來她們是真的在賭。
我典了外祖母的鐲子,趟著齊腰深的水去求船,拿回來的一點孝心,竟是她們賭贏的彩頭。
我看向謝伯衡。
“你衣裳裏有一百兩。”
他握篙的手停了一下。
阿娘先開了口。
“那是我給他的,留著你們日後成親用,總不能什麼都拿出來,便宜了這些趁災抬價的人。”
謝伯衡沒有否認。
我喘了兩口氣,朝他伸出手。
“伯衡,你先把我拉上來,錢的事,我不問了。”
他往前邁了半步,船身隨之歪斜。
阿娘連人帶箱子撲向另一側,驚叫出聲。
羅三忙將長篙抵住水下的斷牆。
船險險穩住。
阿娘一手抓著篷架,一手拽住謝伯衡。
“你也瞧見了,再上一個人,咱們都得翻!”
謝伯衡望向我,嘴唇動了動。
我認得他這個神情。
從前每回他答應過我的事,要因令歡或阿娘改口時,都會這樣看著我,像我先叫他為難了。
我抓住羅三遞來的篙頭。
“那把箱子推下去。”
阿娘的聲音陡然尖了。
“這是沈家人的命根子!”
“娘,我也姓沈。”
她一時沒有接上話。
我借著篙頭往外挪,腳下的木板卻在這時裂開了。
我整個人往下一沉,腰間的繩子勒住身子,疼得眼前發黑。
謝伯衡忙握緊篙身。
有那麼一瞬,我以為他終於肯用力拉我了。
阿娘卻在他身後哭了起來。
“伯衡,你若把這些東西丟了,我往後怎麼向地下的人交代,她鬧,你也跟著鬧麼!”
他看了看阿娘,又看向我。
“阿蘅,你先爬回去。”
我死死抱住竹篙。
“我爬不回去了。”
“柱子還在,你踩著窗沿,先上去。”
他將篙頭往上送。
我被迫抬起手,腳尖終於蹭到一處尚未斷開的木楞。
剛站穩,他便往回抽篙。
我不肯鬆,他的聲音也急了。
“聽話!”
竹篙從我掌中擦過去,帶走了一片血。
羅三想再伸手,謝伯衡卻已將篙撐進水裏。
“先送這幾箱過去,卸了我立刻回來。”
我看見阿娘鬆了一口氣。
她把手裏的繩頭丟回水裏,又朝我抬了抬手。
“這就對了,你忍一忍,別總叫娘為難。”
船漸漸離了窗前。
我抱著窗框,喊出了聲。
“謝伯衡,你回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
我伸著手,身上的外袍被水拖住,袖口沉甸甸地往下墜。
“我不成親了,鐲子也不要了,你先帶我走。”
他的臉色白了。
阿娘卻扯住他。
“又說氣話,不許慣她。”
竹篙重新入水。
船駛過牆角,我再也看不見他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