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收拾一下,下午去工作室幫忙。”
江月明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隻是冷硬地下了通知。
“清弦下個月要辦畫展,蘇晏一個人忙不過來。”
她帶著阮清弦轉身往屋內走去。
“把地上清理幹淨。”
陶歆語經過我身邊時,把車鑰匙重重地拍在石桌上。
“少用那種半死不活的眼神看人。”
“今天下午你要是再敢給清弦甩臉子,別怪我不念這二十年的交情。”
院子裏重新恢複了安靜。
我慢慢蹲下身,用那隻完好的左手,去撿地上的包子。
動作很遲緩。
因為每一次彎腰,都能清晰地聽見胸腔裏傳來紙張折疊的脆響。
下午三點。
我推開蘇晏工作室的門。
寬敞的大平層裏堆滿了畫框和顏料。
蘇晏正踩在梯子上掛畫,阮清弦在下麵替他扶著。
江月明和陶歆語坐在沙發上,正在核對畫展的邀請名單。
他們四個人說說笑笑,氣氛融洽得像一家人。
聽到開門聲,笑聲戛然而止。
蘇晏從梯子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阿燈,你來了正好。”
他指了指牆角堆成小山的廢棄畫框。
“幫我把那些搬到樓下垃圾桶去,清弦身體弱,搬不動。”
我站在門口沒有動。
“我也搬不動。”
我的聲音很幹澀。
蘇晏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沈墨清,你非要在這種時候掃興嗎?”
“不就是讓你幫個小忙,你至於把氣氛搞得這麼僵嗎?”
阮清弦走過來,輕輕拉住蘇晏的胳膊。
“蘇晏哥,算了吧,還是我來搬。”
“阿燈哥哥昨晚沒睡好,可能身體還沒恢複。”
他說著就要去搬畫框,卻被陶歆語一把攔住。
“你那點力氣能幹什麼?”
陶歆語瞪了我一眼,轉頭看向阮清弦時,語氣卻不自覺地放軟了。
“讓他搬。”
“一天到晚裝虛弱,我看他就是閑出來的毛病。”
我依舊沒有動。
不是不想動,是右半邊身體已經快要失去控製了。
那條變薄的胳膊藏在長袖裏,輕得像一根羽毛。
陶歆語見我無動於衷,火氣蹭地一下冒了出來。
她走到我麵前,突然從口袋裏摸出一個金屬打火機。
“哢噠”一聲。
幽藍色的火苗竄了出來。
“沈墨清,你早上不是說自己是紙人,快要變回去了嗎?”
她將火苗湊近我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惡劣的笑。
“紙人不是最怕火嗎?”
“來,讓我看看,你到底會不會被點著。”
火光逼近的那一刻。
一種源自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懼將我死死攫住。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卻撞在了門框上。
“陶歆語,你瘋了!”
我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了調。
陶歆語卻笑得更開心了。
“喲,還真演上了?”
她步步緊逼,火苗幾乎要燎到我的頭發。
“你再裝得像一點,說不定我就信了。”
我求助地看向沙發上的江月明。
二十年前,我不小心靠近了廚房的爐火,燒焦了一片衣角。
江月明嚇得哭了一下午。
她把家裏所有的打火機都扔了,抱著我說,以後絕不讓阿燈碰到一點火星。
可現在。
她坐在沙發上,手裏端著一杯咖啡,冷眼旁觀。
“陶歆語,別鬧得太過。”
她淡淡地說了一句。
沒有起身,也沒有阻止。
僅僅隻是覺得陶歆語的舉動有些吵鬧。
就是這一句縱容的廢話,讓陶歆語更加肆無忌憚。
她拿著打火機,猛地朝我的右手晃去。
“躲什麼啊?”
火苗舔舐上了我的袖口。
沒有預想中皮肉燒焦的惡臭。
隻有一股極淡的、老舊紙張燃燒的煙熏味。
劇痛瞬間貫穿了我的神經。
我猛地甩開手,但衣袖已經被燒穿了一個洞。
露出了裏麵那截已經被燒得發黑、卷曲的半透明手腕。
蘇晏驚呼了一聲。
阮清弦趕緊端起旁邊洗筆的冷水盆,朝我潑了過來。
“阿燈哥哥,對不起,我幫你滅火!”
一盆混著顏料的臟水迎麵澆下。
火滅了。
但我被水泡透了。
紙是最怕水的。
被水浸泡的瞬間,我那條被燒傷的右臂徹底失去了支撐力,軟綿綿地垂了下去。
臟水順著我的頭發滴答滴答地落在地板上。
我像個滑稽的落湯雞,狼狽到了極點。
陶歆語似乎也沒料到真的會燒起來,她愣了一下,隨即把打火機扔回口袋。
“你是不是傻?火都到了跟前也不知道躲?”
她看著我狼狽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心虛,但嘴上依舊不饒人。
“為了裝病,連苦肉計都用上了?”
江月明終於放下了手裏的咖啡杯。
她大步走過來,一把扯過蘇晏桌上的毛巾,兜頭蓋在我的臉上。
“沈墨清。”
隔著毛巾,她的聲音裏透著極致的疲憊和失望。
“為了和清弦爭風吃醋,你連自己受傷都不顧了是嗎?”
我隔著濕透的毛巾,感受著右臂傳來的、幾乎將我撕裂的痛楚。
原來火燒在紙上,是這麼疼的。
“是啊。”
我輕輕笑了一聲。
“隻是個玩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