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伯撥開人群往門口走。
“誰請來的?給我停下!”
嗩呐沒停。
四個穿白褂的師傅站成一排,鼓點跟得很緊。
領頭的是鎮上有名的白事班主。
村裏不少人認得他,院裏的說笑聲很快低了下去。
大伯走到彩棚外,腳步停住。
姑姑林秀琴站在樂班旁邊,手裏提著兩個黑色音箱。
“秀琴,你瘋了?”
大伯指著那幾個師傅。
“今天是我六十大壽,你帶白事班子來幹什麼?”
姑姑把音箱放到地上。
“你不是喜歡熱鬧嗎?我給你添點動靜。”
“趕緊讓他們走。”
“錢已經付了,吹滿兩個鐘頭。少一分鐘,人家都不退錢。”
大伯伸手要搶班主的嗩呐。
班主向後退了兩步。
“林老板,我們是接了活來的。你們兄妹有什麼話,先商量好。”
“她給你多少錢?我雙倍給你,馬上走。”
姑姑抬高聲音。
“大哥,你別浪費錢。六年前爸住ICU,你一分錢舍不得拿。今天趕個嗩呐班子,倒肯出雙倍了?”
門口圍了十幾個人。
大伯轉頭罵她。
“家裏的事,輪得到你拿到壽宴上說?”
“爸也是我爸,怎麼輪不到我?”
姑姑從包裏掏出一遝單據。
最上麵是爺爺當年的住院繳費清單,下麵夾著借款記錄和銀行流水。
她舉起來,讓周圍的人看。
“爸搶救花了十八萬六。醫保報銷之前,都是二哥四處借的錢。”
“你拿著爸的存折不肯給,還逼二哥簽老宅轉讓協議。”
“今天你擺二十多桌收禮,胸前戴著孝子賢孫才配戴的壽星花。你也不嫌臊得慌。”
大伯伸手去奪。
姑姑把單據遞給了我。
“這是你二哥自願簽的,沒人逼他。”
“那就問問二哥。”
姑姑朝院裏喊道:“二哥,當年是不是他逼你簽的?”
我爸站在桌邊,臉色很難看。
這些年,他很少提那件事。
今天來之前,他還勸過我。
“你大伯六十歲。該有的體麵,給他留一點。”
我問他:“那爺爺躺在ICU裏時,誰給您留體麵了?”
他沒再攔我。
此刻滿院的人都看著他。
我爸走到門口。
“大哥,你敢不敢當著親戚的麵說,你沒拿爸的醫保卡和存折要挾我?”
大伯喝道:“老二,連你也跟著鬧?”
“我隻問你,有沒有?”
“爸的東西由我保管,有什麼問題?”
“醫生催著繳費,你說不簽協議就拔管。這話是不是你說的?”
人群裏有人開了口。
“國強,這事真有啊?”
“怪不得老宅突然到了他名下。”
“老爺子出院後,一直住國平家吧?”
“房租倒是讓老大收了六年。”
議論越來越多。
幾個剛交完禮金的人站在收禮台邊,翻著禮簿看。
大伯急著往院裏趕。
“都別聽他們胡說。兄弟分家,簽份協議很正常。”
姑姑攔在彩棚中間。
“誰家分家是在ICU門口分?”
“誰家當長子的,拿親爹的救命錢換房子?”
大伯看了看四周,聲音壓了下來。
“秀琴,先把人帶走。今天來的都是親朋好友,有什麼事明天關起門說。”
“六年前你怎麼不肯關起門說?”
“你到底想怎麼樣?”
姑姑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別問我。今天做主的不是我。”
大伯也看向我。
他走到收禮台前,把我拉到一旁。
“林默,讓你姑停下來。那口鐘我不追究了,你們一家留下吃飯。”
“您以為我們是來吃飯的?”
“老宅的事可以商量。”
“怎麼商量?”
“壽宴結束再說。”
我搖了搖頭。
“晚了。”
堂屋那邊忽然傳來“哐當”一聲。
一條長板凳倒在地上。
幾個滿臂紋身的男人越過普通席,直接坐上了正中間的貴賓桌。
領頭的人拍了拍桌麵。
“林浩呢?”
“欠我們八萬塊,拖了半年。”
“聽說他爸今天收禮金,我們過來等著拿錢。”